多年以後，巷子口的梧桐樹，已經竄到三層樓那麼高。
樹冠鋪展開，幾乎遮了半條巷子。夏天整條巷都浸在陰涼里，青石板上落滿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就滿地晃。
王胖子在樹底下支了張竹躺椅，旁邊擺個舊冰櫃，賣老冰棍和橘子汽水。他如今頭髮白了一半，啃肉包子的速度卻一點沒慢，油順著指縫往下滴。
小灰早就走了。安安靜靜在睡夢裡走的，林默把它埋在梧桐樹底下，上面壓了塊小石頭，石頭上歪歪刻著兩個字：小灰。
橘貓後來也沒了。再後來巷子裡又來了兩隻流浪貓，一隻灰的，一隻橘的，總鑽貨架下層躲太陽。念安給它們取了名字，還是叫小灰，還是叫橘貓。
念安十歲了，個子長到蘇清顏肩膀，眉眼隨林默，話少，走路也慢，做起事來卻一板一眼。
他在巷子裡的角色早固定了——每天早上幫王胖子拉捲簾門，放學順路拐去小學接林安，回來路上總不忘給老段帶個熱包子。
林安八歲，比哥哥矮半個頭，性子隨蘇清顏，走到哪兒都嘰嘰喳喳。最愛跟在念安屁股後面轉，什麼都學哥哥，連走路都要學著那不緊不慢的步子。念安有時候嫌他煩，大多數時候，不嫌。
林默和蘇清顏還住在便利店樓上。
店重新裝修過一回，貨架換了新的，收銀台也換了，唯獨那面傳承牆，和旁邊的新牆，一動沒動。
傳承牆上早就掛得滿滿當當，快溢出來了。舊鍵帽、碎信紙、老照片、小便簽、兩塊木牌、貓毛小瓶子、舊鍵盤、舊滑鼠、阿濤的第一副護腕、林遠那枚刻著「遠」字的鍵帽、小岑的第一塊面板、小周的第一張戰術筆記……零零碎碎，全是日子。
新牆也早就滿了。念安和林安從小到大的畫、照片，一張挨著一張，邊角貼著邊角，像本攤開的舊相冊。
牆上最後一塊空地也早就用上了——貼著張最新的照片，念安和林安並排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一人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新來的小灰和橘貓蹲在兩人中間。照片旁邊是林默的字，歪歪扭扭：面還是熱的。
這天傍晚，林默坐在後院的躺椅上。
鞦韆換過三回了，現在是最結實的那款，兩根繩子有手腕粗。念安坐在鞦韆上，翻一本舊《故事會》——是林默當年擱收銀台上的那本，封面早磨沒了，內頁泛黃卷邊。
林安蹲在地上逗新來的小貓，拿根草繩晃來晃去，笑得咯咯的。
蘇清顏從廚房出來，端著盤切好的水果，擱在躺椅旁的小桌上。她如今不常記筆記了，那些厚厚的筆記本全收進了柜子，鎖得好好的。但遇上值得記的事，還是會寫兩句。
剛才她就寫了一句，只有七個字：多年以後，一切都還在。
林默接過水果，咬了一塊。
念安從鞦韆上跳下來，走過來拿了塊蘋果，又轉身晃回去接著翻雜誌。林安也顛顛跑過來，抓了塊梨，邊啃邊問：「爸，你以前真的在這裡躺了三年？」
「嗯。」
「什麼都不干？」
「什麼都不干。」
林安歪著腦袋想了想：「那你不無聊嗎？」
「無聊。」
「那你還躺？」
林默看了眼小兒子，笑了笑：「因為那時候，沒你們。」
林安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抓著第二塊梨，顛顛跑開逗貓去了。
蘇清顏在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他剛才問我的問題，比你當年還多。」
「隨你。」
蘇清顏笑出聲：「隨我什麼？我可沒那麼多話。」
「那是追你。」
林默側頭看她：「現在也可以追。」
蘇清顏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沒用力。
倆人安靜地坐著。院裡的杏樹早長得很高了，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
念安忽然從雜誌里抬起頭：「爸，這雜誌上說有個便利店老闆娶了影后，是不是寫你？」
「不是。」
「可上面寫的就是你。」
「那是別人寫的，不算。」
「那什麼算？」
林默想了想，看向旁邊的蘇清顏：「你媽記的才算。」
蘇清顏低著頭笑，肩膀輕輕抖。
就在這時，便利店門口的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有人推門進來。林默沒起身，只側頭往門口瞥了一眼。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背著個洗舊的書包，站在傳承牆跟前，看了很久很久。
王胖子從躺椅上坐起來：「買什麼？」
「我不買東西。」年輕人聲音有點輕，「我想問，這裡是不是有個青訓營？」
王胖子朝訓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邊。」
年輕人沒馬上走，又站了會兒，更低聲問：「我手不太好，能打嗎？」
王胖子愣了愣，隨即笑了：「這問題，你得問方教練。」
年輕人道了聲謝，轉身往訓練室走。走到院子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往裡面望了一眼。
他看見了鞦韆，看見了杏樹，看見了躺椅上的兩個大人，看見了蹲在地上逗貓的小孩，看見了念安手裡那本翻得卷邊的舊雜誌。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蘇清顏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又來一個。」
「嗯。」
「你說他會不會留下來？」
林默看著院子門口的方向，聲音很淡：「看他自己。」
蘇清顏靠回他肩上，閉上眼。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卷著梧桐葉沙沙響，還裹著泡芙店甜絲絲的香氣。巷子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鋪在青石板上，像一條永遠不會熄滅的河。
那面新牆上，所有的照片、畫，都在燈光里安安靜靜亮著。最上面一排，是念安和林安剛出生時的小腳印，旁邊是林默手寫的兩個字：開始。
下面還有很多空白，等著下一張還沒來的照片。
而巷子口那棵梧桐樹，還在長。
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