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務車在盤山公路上瘋狂逃竄,引擎的咆哮聲響徹山林間。
吳振雄雙目赤紅,死死踩著油門。
車窗外的景物,那些靜立的樹木和嶙峋的山石,全都被飛快的車速拉扯成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流光,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扭曲、崩塌。
他左邊臉頰火辣辣地疼,那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帶來的灼痛感,此刻已經麻木。
但那份被當眾生生碾碎的尊嚴,卻像一萬根鋼針,反覆穿刺著他的心臟,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撕心裂肺。
「啊啊啊啊!!!」
他抓著方向盤,發出野獸般的狂吼。
屈辱,無法言喻的屈辱,讓他整個人都處在暴走的邊緣。
他這輩子,從未受過這等羞辱!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當著上百人的面,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車燈刺破前方黑暗,山路一個急轉。
吳振雄的瞳孔里,前方空無一人的路面上,竟憑空出現了幾道人影。
那個叫蘇誠的少年,就站在路中間,臉上還是那副漠然的表情。
他旁邊,是那個叫陳沖的軍官,正用一種看死人的表情看著自己。
還有那上百個從天而降的士兵,黑洞洞的槍口,密密麻麻的紅點,再一次匯聚而來。
幻覺!
吳振雄的理智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雜種!都給我去死!」
他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引擎發出瀕臨極限的轟鳴,整輛車朝著那些虛影悍然撞去!
穿過去了。
車身沒有絲毫的顛簸,那些幻影被輕易洞穿,消散在空氣里。
當車子衝過那片虛無的一刻,吳振雄反倒在極度的驚魂未定中,詭異地冷靜了下來。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浸透四肢百骸的徹骨陰寒。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有多麼接近死亡。
那不是幻覺,那是恐懼在他內心深處烙下的印記,是那個少年和那群軍人帶給他的、足以讓他精神崩潰的威壓。
吱!
他猛地一腳剎車踩死,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他看向窗外,車子在柏油路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黑色胎痕,而車頭,竟然在懸崖上!
萬幸,他剎停在了懸崖邊上……只要再往前一寸,便是萬丈深淵!
吳振雄渾身虛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昂貴的定製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冰冷黏膩。
就在這時,中控台的屏幕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個經過層層加密的電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風少。
看到這個名字,吳振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急切地伸出手,在平台上重重點下接聽鍵,車載音響里傳出電流的嘶嘶聲。
他沒有等對方開口,積攢了滿腔的怨毒和恐懼化作譏諷話語,已經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風少,好手段啊!」
「你讓我們吳家子女去做馬前卒,我以為頂天了就是個死了爹的空軍之後,誰他媽能想到,人家海軍的關係竟厚實到這個地步!他直接調動了海軍陸戰隊!」
「老子剛才被上百把槍瞄準腦袋!還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他越說,胸中的那股惡氣越是翻湧不休,積壓的怒火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揮起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的中央。
「嘀——!」
喇叭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刺耳長鳴,在空曠的夜空下久久迴蕩。
「你可別忘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現在要是出了事,對你沒有半點好處!這些年通過我的貿易公司轉出去的那些汐泥,還有其他見不得光的資源,你以後再想找一條像我這樣穩固又乾淨的通路,做夢去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靜讓吳振雄感到一陣心悸。
隨即,聽筒里傳來一陣極具穿透力的輕笑,一個年輕的男聲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戲謔和玩味。
「老吳,說什麼氣話呢?這就怕了?我認識的吳總,可不是這麼個膽小如鼠的樣子啊。」
這句輕飄飄的反問,讓吳振雄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他想吐血。
他手伏在方向盤上,車速緩緩降了下來。
「對,我怕了!我他媽能不怕嗎?」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慢,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決斷。
「海軍陸戰隊的人已經把我的內衛,還有李忠洋、汪黎那兩個廢物全都帶走了,他們知道多少事,會在裡面說些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我不能賭!為了安全,我必須馬上走!立刻離開長水,離開夏國!你給我快點安排渠道,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又笑了。
這一次,笑聲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和鄙夷。
吳振雄的耐心徹底告罄,他低吼道:「你笑什麼?這他媽有什麼好笑的?」
「我笑的是你啊,老吳!你年紀越大,膽子是越來越小,不過怎麼連腦子都不靈光了?」
風少的聲音依舊從容不迫。
「跑?你能跑到哪裡去?你以為你現在一走了之,就能撇清關係了?天真。」
「說清楚點。」
吳振雄的聲音平靜下來,他嗅到了一絲轉機的感覺。
「你以為,夏國這麼大,只有你吳振雄一個在幫我做事嗎?」
「你以為,每年那麼多的貨,我是規規矩矩報關填寫違禁品,就能運出去的?」
吳振雄冷哼一聲。
對方神通廣大的背景他略有了解,嘴上卻不肯服軟。
「這我管不著!我只知道,我自己現在很危險,非常危險!」
「有什麼危險的?」
電話那頭的風少慢悠悠地給他分析。
「你那些內衛,跟了你這麼多年,嘴巴嚴不嚴,你心裡沒數?」
「至於李忠洋和汪黎,他們能出什麼事?不就是晚上想抓個小孩,結果被軍方攪了局嗎?頂了天,一個尋釁滋事,一個襲警,能有多大點事?」
「反倒是你。」
風少的語調一轉,帶上了一股煽動性。
「堂堂全國有名的企業家,呂家的女婿,江南商會的理事,居然在自己投資的重地,被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海軍如此欺凌!憑什麼?」
「你吳振雄是什麼人?你是長水市的財神爺!是每年納稅上億,賞給這長水市二十萬打工人飯吃的大善人!是市里乃至省里領導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座上賓!」
「到頭來,卻落到這種慘景?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小子踩在臉上,被一群大頭兵用槍指著頭!這口氣,你咽的下去?」
吳振雄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方向盤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痛處,說到了他最不甘、最憤怒的地方。
對!
他憤怒,他不甘!
憑什麼這等身份和地位,還要受這種氣!
「明天的國際商界會議,不就是你最好的舞台嗎?」
風少的聲音充滿了魔力,仿佛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幅全新的畫卷。
「當著國內外所有媒體的面,去訴苦,去喊冤!把你臉上的巴掌印給他們看!告訴全世界,告訴所有想到夏國來投資的國際友人,這就是一個優秀企業家在夏國的下場!一個為地方經濟做出卓越貢獻的人,是如何被暴力機關無情打壓的!」
「請長水市的人民,請全國廣大的網友,替你吳總做主!」
「你想想看,輿論的天平會偏向哪一邊?一邊,是能提供二十萬個工作崗位、每年為地方創造巨額稅收的商業巨子,是受人尊敬的納稅大戶、慈善家;另一邊,是一個打傷了你子女,還動用海軍力量來庇護自己的、背景不明的小雜種。」
「你說,公眾會選擇相信誰?悠悠眾口,能淹死人啊,老吳!」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肆無忌憚、暢快淋漓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
吳振雄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定住了。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他怔怔地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黑暗。
他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開。
是啊。
我怕什麼?
我為什麼要跑?
這裡是長水!是我的地盤!
那小子再有背景,能大得過二十萬人的飯碗?
他吳振雄,只要振臂一呼,有的是人為他衝鋒陷陣!輿論就是他最鋒利的刀!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憤怒、屈辱,都化作了最惡毒的算計。
吳振雄的臉上,那高高腫起的五指印旁,一個扭曲的笑容,緩緩綻放開來。
他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知道怎麼做了。」
電話那頭的風少滿意地笑了。
「這才對嘛。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鬧到讓上面都不得不出面調停。」
「到時候,丟臉的只會是海軍。」
吳振雄掛斷了電話,車速不再瘋狂,而是平穩而沉重。
他打開了車載新聞,裡面正播放著明天國際商界會議的預熱報導。
主持人用激昂而諂媚的語調,盛讚他吳振雄先生作為傑出鄉賢,如何回饋家鄉,如何高瞻遠矚,為長水市的經濟發展做出了多麼卓越的貢獻……
聽著這些虛偽的讚美,吳振雄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小雜種,你不是有背景嗎?
我倒要看看,你的背景能不能抵得過二十萬人的飯碗,能不能堵得住天下人的嘴!
明天!我要讓你,還有庇護你的海軍,在全國人民面前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