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周志剛退休回家
2026-07-20 04:20:23
作者: 車遲大法師
周志剛退休的消息是電報發來的。大三線的工地上,他幹了一輩子,終於退了。周承去火車站接他,綠皮火車晚點了兩個多小時。站台上風大,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手插在袖子裡。火車進站,汽笛拉得長,老人從車門下來,背著蛇皮袋,裡面是被褥和幾件舊衣服。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走路慢,腳抬不高,拖著地。
「爸。」
「秉昆。」
周承接過蛇皮袋,另一隻手扶著父親。老人的手臂細了,棉襖空蕩蕩的。計程車在站外等著,是周承叫的,提前約好的。周志剛看著車窗外說吉春變樣了,路寬了,樓高了,不認識。經過光字片舊址,他沒有認出那個地方。推土機把老房子推平了,地面平了,老槐樹還在,孤零零的,光禿禿的。
光字新苑到了。
周志剛站在樓下仰著頭,數不清幾層。他伸手摸了摸牆壁,水泥牆面刷了塗料,光滑,平整,不是土坯了。
「爸,進去吧。」
「你媽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鄭娟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上搓了搓。周志剛進門,愣了,站在門口沒動。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地上鋪了瓷磚,牆上刷了白漆。
「爸,回來了。」鄭娟笑著喊了一聲。
周遠從屋裡跑出來,躲在鄭娟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周志剛蹲下來,手伸進蛇皮袋裡翻了一陣,摸出一把木頭手槍,刷了清漆,槍柄磨得光滑。大三線工地上撿的木料,下了班用銼刀一點一點銼的。
周遠看了看那把手槍,又看了看鄭娟。鄭娟說爺爺給你的,拿著。周遠接過去,握在手裡,舉起來瞄準。「叭叭叭!」在屋裡跑了一圈。周志剛笑了,腰彎著,手撐著膝蓋,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系統提示:家庭團聚,親情溫暖。好感無變化。】
周志剛教周遠寫毛筆字。他從蛇皮袋裡翻出一支舊毛筆,筆鋒禿了,尖還齊。一張舊報紙鋪在桌上,倒了墨,教孫子握筆。大拇指壓著,食指勾著,中指抵著,無名指小指收回來。周遠握不住,手小,筆桿粗,墨汁糊了一手,紙上黑了一團。周志剛握著他的手,在報紙上寫了一個「人」。一撇,一捺,很慢。
「這是人。人字好寫,不好做。」
周遠看著那個字,歪歪扭扭,像兩條腿站著。
周志剛的身體從那年冬天開始差了。咳嗽,腿腫,走幾步就喘。周承帶他去醫院,住了院,醫生說是老毛病,肺氣腫,心臟也不好。周承在醫院守著,晚上不回,在走廊椅子上靠著睡。鄭娟送飯,保溫桶粥菜裝好幾層,一層粥,一層菜,一層湯。周志剛吃得少,粥喝半碗,菜夾兩筷子。
周秉義從北京趕回來。他瘦了,頭髮白了不少。走進病房,看見父親躺在病床上,眼窩深陷,臉色灰白。周志剛睜開眼看見大兒子,愣住了。「你怎麼回來了?」「秉義回來看你。」
周志剛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周秉義握住。父子倆沒說話,走廊里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吱呀吱呀。
周蓉帶著苗苗從北京趕回來。苗苗長大了,扎著馬尾辮,戴著黑框眼鏡,安靜地站在病房門口,叫了一聲姥爺,周志剛沒聽見。苗苗又叫了一聲,這次聽見了,嘴角動了一下,手抬了抬,指了指床邊的凳子。「坐。」
一家人在走廊里坐著。長椅不夠長,周承站著,周蓉靠牆,周秉義坐中間握著郝冬梅的手。醫生從病房出來說今晚可能就這兩天了,家屬多陪陪。鄭娟抱著周遠沒上來,孩子太小,不讓進病房。
周志剛走之前,拉著周承的手。老人的手乾枯,指甲厚,指節變形,握不住東西了,手指搭在周承手背上。「老三,你最小,也最出息。照顧好你姐、你哥。」周承說爸你放心。
周志剛閉上眼睛,手沒有鬆開。
鄭娟抱著周遠跪在床前,周遠不懂,東張西望,看見媽媽眼睛紅紅的。周志剛葬在母親旁邊。山坡上,兩塊碑挨著。碑是新刻的,周志剛、李素華之墓。鄭娟跪在碑前燒紙錢,火苗舔著黃紙,灰燼飄起來落在她頭髮上。她沒拍。周承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條藍圍巾,風大吹得圍巾往後飄,他攥緊了。周秉義站在最前面,躬了三躬。周蓉彎下腰,苗苗扶著她。周遠被鄭娟抱著,手裡還握著那把木頭手槍,槍口朝著天,沒有「叭叭叭」。
周承最後走,蹲下來把碑前的灰攏了攏,壓上一張黃紙,站起來。
夕陽照在山坡上,新碑泛著青光。
光字片已經拆沒了,老槐樹還在,樹底下有人放了幾個花圈。周承路過,站了一下,風吹過來,把花圈上的紙花吹得簌簌響,紙花是白色的,粘在竹籤上,竹籤插在土裡。
鄭娟把他那條藍圍巾又織了加厚一層,毛線是新的,深藍色。周遠在炕上數存摺,一本一本摞起來,摞了三本倒了。鄭娟說不要動,他偏動。周承看著他,像看見了以前的自己。又不像,他那時候沒有存摺。光字片的月亮從山坡上升起來,照在周志剛的碑上。
從此以後,光字片那個周家在的人越來越少了。鄭娟在屋裡疊紙錢,疊了一沓,明天還要去燒。周遠睡了,手裡還握著那把木頭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