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娟去讀EMBA那年,周遠上小學了。她報了名,自己坐車去學校,沒讓周承送。教室在大學裡,她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
門推開,裡面坐著的都是企業老闆、高管,男的穿西裝,女的套裙。她穿著深藍色夾克,黑褲子,坐在最後一排。
第一堂課,老師講財務報表。她聽得懂大部分,聽不懂的地方記下來,下課問老師。老師姓陳,中年男人,戴眼鏡,耐心好。她問的問題別的學生不問,太基礎。但他認真回答了。
陳老師說,你基礎弱,但肯學,能跟上。
鄭娟說,我跟得上。
【系統提示:個人成長開端。好感無變化。】
每個月四天課,她從不缺。周遠問她去哪了,她說去上學。周遠說你不是大人嗎,大人還上學?她說活到老學到老。周遠不懂,但記住了這句話。
結業那天,她在台上做匯報。PPT是她自己做的,數據圖表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座位上有企業老闆交頭接耳,問這是哪家公司的財務總監。鄭娟聽到了,沒說話。
老師髮結業證書,她雙手接過來。
從此以後,供應商叫她鄭總,員工叫她鄭總,連王大姐有時候也開玩笑叫她鄭總。她不應。
公司開會,她坐主位旁邊。周承主講,她補充財務數據。穿職業裝,盤頭髮,手裡一支筆,面前攤著報表。數據從她嘴裡出來,不帶磕巴。員工說鄭總比周總還厲害,她沒笑。
商務談判,對方來了三個人。兩家公司爭一個項目,對方報價低,但付款條件苛刻。對方負責人看了鄭娟一眼,說了一句「這事你能定嗎」。言語輕慢,意思是你一個女的說了算嗎。鄭娟沒接話,把帳目翻出來一頁一頁對,從對方的成本構成開始算,原材料多少錢一噸,運費多少錢一噸,人工多少錢,稅費多少,利潤多少。算了半個小時,對方不出聲了。
「這個價你們做不下來。做下來也是虧。虧本的生意沒人做。你們想拿項目,可以。價格可以談,付款條件不能退。」
對方負責人臉漲紅了,沒話說。旁邊的助手低頭翻文件。
周承從頭到尾沒說話,端著一杯茶。
鄭娟把文件合上,看了對方一眼。「要不你們再合計合計?」
對方借坡下驢,去隔壁房間嘀咕了半小時。
合同簽了。付款條件沒改。
回家路上,周承開車。鄭娟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
「累了吧?」
「不累。」
「今天你行。」
「本來就行。」
周承笑了一下。窗外的路燈一閃一閃,照著她的臉。她沒睡著,在想今天談判桌上自己說的那些話。她以前不敢這樣說話,以前別人說她,她低著頭忍著。現在不忍了。
到家了,她下車,走進小區。保安跟她打招呼,她應了一聲。電梯裡只有兩個人,她按了樓層按鈕。
晚上,鄭娟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周遠在旁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周承從書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談判桌上,你那個樣子,我沒想到。」
「什麼樣?」
「把人家說得啞口無言。」
「他說那句話,我就來氣。」
「氣什麼?」
「什麼叫我能定嗎?我咋不能定了?」
她把毛衣針插進毛線球里,動作有點重。
「現在沒人敢小瞧我了。」
「誰小瞧你,我給你撐腰。」
「不用你撐。我自己能行。」
周承看著她。她低頭織毛衣,毛線針在手指間穿梭,動作快而利索,不看針也能織得整齊。換了幾年前,她連毛衣都不會織。現在織的毛衣穿在周遠身上,學校老師說好看,鄭娟自己打的。
他想起第一次在光字片那間破土房前看見她。瘦弱的,警惕的,連頭都不敢抬。如今她坐在落地窗前,背挺得直,像一棵松。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輪廓分明。
【系統提示:鄭娟個人成長。好感:97→98。】
「看啥?」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沒接話,毛衣針停了一下,又動了。
周遠寫完作業,把本子往桌上一推。「媽,簽字。」鄭娟接過本子看了看,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以前好看了,她練過。
「媽媽,你寫的字比我爸好看。」
「別瞎說。你爸的字也好。」
周遠不信,去書房看周承簽字,回來說還是媽媽寫的好看。周承沒爭。
有一天,光明打電話來。他在按摩店忙,說新招了兩個徒弟,店裡忙不過來了。鄭娟說再招人,光明說招了,不太行。鄭娟說過兩天去看看。
掛了電話,她跟周承說明天去光明那一趟。周承說用不用我陪你,她說不用。
第二天她自己去,坐公交車去的。光明的按摩店在城北,光字新苑旁邊那條街,不大的門面。她進門時光明正在給客人按摩,聽見她腳步,喊了一聲姐。她應了,坐在旁邊等,等光明忙完。
「姐,你看看帳。」
她翻了翻,指出幾筆不對。光明說沒注意,她把帳目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讓光明重做。
「姐,你以前不是不會看帳嗎?」
「以前是以前。」
光明笑了一下,眼窩塌陷,嘴角的弧度是暖的。鄭娟看著弟弟,想起小時候她背著他從親戚家出來,光字片的雪沒過腳踝。
鄭娟去接周遠放學。校門口家長擠成一堆,她站在後排。周遠從校門出來東張西望,看見她,跑過來。
「媽!」
「嗯。書包重不重?」
「不重。」
他走了幾步,回頭拉著她的手。「媽,今天我們班同學說你漂亮。」
「你就說謝謝。」
「我說了。我說我媽本來就很漂亮。」
鄭娟沒接話,嘴角彎了一下。光字片的夕陽照在娘倆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她穿著職業裝,頭髮盤著,手裡提著公文包。從學校走回家要經過光字片舊址,老槐樹還在,樹底下有人在曬太陽。她沒停步。
晚上,周承問兒子考試考了多少分。周遠伸出五個手指頭,五十分。鄭娟手裡的碗頓了一下,說下次考好點。周遠點頭。周承看了鄭娟一眼,她把碗放進水池,打開了水龍頭,水聲嘩嘩的。
煤氣灶上燉著排骨,鍋蓋縫裡冒白氣。周承過去關了火。
窗外的天黑了。光字新苑的燈火一棟一棟亮起來。鄭娟的手機響了,是公司財務打來的,她接起來。
「鄭總,這個月的報表發您郵箱了。」
「好。我看。」
她把煤氣灶擦了,灶台擦得鋥亮。水龍頭關了,水聲停了。
窗台上那盆綠蘿長了新葉,卷著,還沒展開。鄭娟伸手摸了摸葉子。她想起小時候在光字片,冬天窗戶紙上結霜,她用指尖在上面畫花。那些花太陽出來就化了。沒人在乎。
現在她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