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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周蓉再婚

2026-07-20 04:20:28 作者: 車遲大法師

  周蓉認識蔡曉光,比認識馮化成還早。

  當年在北京念大學的時候,蔡曉光就坐在她後排。他個子不高,戴眼鏡,話不多。周蓉回頭借筆記,他遞過來,什麼話都不說。她還回去,他接過去,還是什麼話都不說。周蓉當時沒在意,眼裡只有馮化成。那個會寫詩、會講情話、會在她宿舍樓下站一整夜的馮化成。

  蔡曉光不會寫詩,不會講情話,不會在樓下等一整夜。他只會默默地遞筆記,默默地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默默地在她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馮化成出事後,蔡曉光從北京調到周蓉所在的城市。工作調動是他自己申請的,從部委到地方,級別降了半級,他沒跟任何人提過。周蓉後來才知道,是別人告訴她的。她請他吃飯,他說謝謝。她問你是不是為了我才調來的,他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他點了一條魚,周蓉愛吃魚。她沒說過,他自己觀察的。

  蔡曉光追了周蓉很多年。不是那種熱烈的追,是安靜的,像一盞不滅的燈。周蓉離婚後,他開始每周給她打電話,問問孩子、問問工作,偶爾寄點東西——苗苗的參考書、北京的點心、周蓉喜歡的那種咖啡。咖啡是她年輕時愛喝的牌子,後來斷了,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的。

  周蓉接那些電話,收那些東西,心裡清楚。但她怕。她怕再選錯,怕再失敗,怕好不容易立起來的家又塌了。她對蔡曉光說,你別等我了。蔡曉光說,我等我的,不礙你的事。

  周蓉給鄭娟打電話。電話是打到家裡的,鄭娟正擇韭菜,聽出她姐聲音不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坐直了。

  「姐,怎麼了?」

  「娟,有個人對我好。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誰?」

  

  「蔡曉光。你見過的。在北京念大學時後排那個。」

  鄭娟想了想,想起來了。那年郝冬梅第一次來光字片,蔡曉光也跟著來了。他話不多,吃飯時坐在周蓉旁邊,周蓉跟別人說話,他給她夾菜。鄭娟看見了。

  「姐,人一輩子,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

  「你當初怎麼知道秉昆是真心?」

  鄭娟手裡的韭菜擱下了。她想起那年,光明摔破了頭,秉昆敲門。她不開,他說學過包紮。她開了,他蹲下來——不是站著,是蹲下來,跟光明平視。上藥、包紮,手穩,話不多。臨走糧票和錢放在桌上。

  「他給我弟弟送藥,給糧票,給錢。我說不能要,他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不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周蓉的聲音低了,像怕被人聽見。「娟,我怕是第二個馮化成。」

  「姐,蔡曉光和馮化成不一樣。馮化成要你圍著他轉。蔡曉光是圍著你轉。你心裡有數。」

  周蓉沒說話。電話里只有電流聲。

  過了幾天,蔡曉光請周蓉吃飯。不是餐廳,是他自己做的。他租的房子裡飄著酸菜燉排骨的味道,酸菜是光字片醃的那種,他特意從東北買的。周蓉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炒菜,手忙腳亂,鹽放多了,又加水,水多了又放鹽。她沒笑,站在那兒,像看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嘗嘗。」他把菜端上來,筷子遞給她。

  周蓉夾了一口,酸,咸,排骨燉得不夠爛。她咽下去了。「好吃。」

  蔡曉光看著她。「不好吃別吃。」

  「我說好吃就好吃。你坐下,一起。」

  日期定了,臘月十八。李素華已經不在了,蔡曉光沒有父母,兩個人都沒什麼親戚。婚禮不請客,不擺酒。周蓉到光字片來,在周家老房子——不對,老房子已經拆了,新房子還沒裝修好。鄭娟說就在新家辦,簡單點。

  周承同意了。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夾克,比平時穿得好。鄭娟換上了新毛衣,紅色的。光明從按摩店趕過來,摸著桌上的盤子,數了數,夠不夠擺。

  蔡曉光穿黑色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整齊,手上戴著周蓉送的表。苗苗站在旁邊,十五六歲了,個子快趕上她媽。

  周蓉穿了一件深紫色毛衣,沒穿婚紗,沒戴花。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支素銀簪子。蔡曉光看著她的簪子,問她什麼時候買的,她說前幾天。蔡曉光說我陪你買就好了,周蓉說你買的就不會是這個了。

  飯桌上擺著菜:排骨燉酸菜、小雞燉蘑菇、紅燒魚、炒時蔬。都是鄭娟做的。菜不多,盤子大。蔡曉光敬酒,先敬周承和鄭娟。


  「謝謝弟弟。謝謝弟妹。」他端起酒杯,酒是白酒,東北的,燒嗓子。

  「對我姐好點。」周承跟他碰了杯。

  「會的。」蔡曉光把酒幹了。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周蓉遞紙巾過去,他接住沒用。

  苗苗端起飲料杯敬蔡曉光。「蔡叔叔,謝謝你對我媽好。」

  「應該的。」

  苗苗笑了笑,眼睛像周蓉。

  飯後,鄭娟收拾碗筷。周蓉要幫忙,她不不讓。周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鄭娟洗碗的背影,水聲嘩嘩的,洗潔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

  「娟,你跟秉昆這些年,吵過架嗎?」

  「吵過。」

  「吵什麼?」

  「他進貨回來晚,不打電話。我說了他幾句。」

  「然後呢?」

  「他第二天就記得打了。」

  周蓉沒再問。從廚房出來,蔡曉光在客廳跟周承下棋。周承棋藝不行,他沒怎麼下過,蔡曉光也不高,兩個臭棋簍子在棋盤上你來我往。周遠趴在旁邊看,問誰贏,誰都不贏。

  周蓉看著蔡曉光的側臉。他正皺眉盯著棋盤,太陽穴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她笑了一下。蔡曉光沒看見,周承看見了,沒說話。

  婚後的周蓉變了很多。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點變的。臉上的皺紋少了,不是沒有,是沒那麼深了。說話的聲音輕了,不是小,是緩。蔡曉光每天早起給她做早飯,粥煮得稠,雞蛋煎得嫩,周蓉吃了,說好。

  有一次蔡曉光出差,三天不在家。周蓉一個人住了三天,第四天他回來,她站在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蔡曉光換鞋,她就把茶遞過去。

  「不燙,能喝。」

  蔡曉光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周蓉年輕了,不是長相,是神態。走路快了,嘴角往上走了,跟人說話愛笑了。她的學生說周老師最近心情好,課都講得比以前生動。周蓉聽見了,沒解釋。

  鄭娟在電話里跟周承說:「我姐現在笑起來好看。」周承說:「她本來就好看了。」「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現在是心裡笑。」

  周承沒接話。晚上他問鄭娟,你跟我這些年,心裡笑過嗎。鄭娟愣了一下,把毛衣針放下。問這話啥意思,他說沒意思,就是問問。

  「你是傻子?」她又拿起毛衣針,低頭織了一行,周遠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獎狀。「媽,我考了第一名!」

  鄭娟接過來看了看,說知道了,嘴角彎了,彎了很久。

  周承從南邊回來,帶了兩條絲巾。一條給鄭娟,一條讓鄭娟寄給周蓉。鄭娟說你姐戴絲巾好看。她把絲巾疊好裝進信封,信封太小塞不進去,找了個紙箱。

  絲巾是淺灰色的,印著暗花。周蓉收到後系在脖子上拍了一張照片寄過來。照片上周蓉笑著,旁邊站著蔡曉光,也笑著。

  周承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鄭娟看了說,這倆人,真有夫妻相。周承說像。鄭娟把照片收進相冊——相冊空了好幾頁,前面貼著周遠的滿月照,周志剛的遺像,還有光字片老房子的最後一張照片——那棵樹,那口井,王大姐家的煙囪。

  周遠翻相冊,問這是誰。鄭娟說這是你姑,這是你姑父。周遠說姑父長得好年輕,鄭娟說那是對你姑好。好就年輕。

  光字片的第一場雪飄下來,鄭娟在陽台上收被褥。樓下王大姐在喊她孫子回家吃飯,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鄭娟抱著被褥進屋,被褥是剛曬過的,有太陽味。

  晚上,周遠趴在桌上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他寫:我的家很大,住著爸爸、媽媽、爺爺。爺爺不在了,我把爺爺也寫進去,想他的時候就能看見。鄭娟湊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光字新苑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周承從公司回來,在樓下看見自家窗戶亮著的燈,站了一會兒。鄭娟在陽台上喊他,「秉昆哥,上來吃飯,等你呢。」他應了一聲,上樓。

  屋裡暖,滿桌子菜。周遠寫完了作文,本子攤在桌上。周承接過去看,看完放在一邊。鄭娟也看了,眼眶紅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吃飯。」她端起碗。三個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光字片不知哪家在放炮仗。遠不遠的都能聽見。不一定是過年,許是哪家結婚上樑的喜事。聽著熱鬧,也就跟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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