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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除夕夜

2026-06-20 03:30:09 作者: 平安和小鹿

  除夕當日,按北狄宮廷舊俗,有「開筆書福」的傳統。府中最好的松煙墨已經研好,猩紅的灑金宣紙鋪滿長案,筆架上懸掛著大小不一的狼毫羊毫。

  往年這事由拓跋淵親自執筆,有時也會讓擅書法的崔玉珍代勞。但今年,拓跋淵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檀杆的兼毫筆,蘸飽墨,卻轉身遞給了楚長瀟。

  「瀟瀟,你來寫。」

  崔玉珍輕輕「啊」了一聲,又迅速掩口。秦愛與方憐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座眾人都明白,在北狄,新年吉字由誰執筆,意味著此人在這府邸中的地位——不僅是女主人或男主人,更是被家主全然信任、認可其才華品性的象徵。

  楚長瀟沒有立即接筆。他看向拓跋淵,對方眼中是純粹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怕他拒絕。

  「我的字……」

  「我看過你批閱文書的字跡,很好。」拓跋淵打斷他,將筆又往前遞了遞,「而且,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新年。」

  楚長瀟終於接過筆。他走到長案前,凝神靜氣片刻,懸腕落筆。

  第一個「福」字,他寫得極慢,逆鋒起筆,頓挫轉折,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色在紅紙上泅開,飽滿如欲滴的濃血。

  這個字寫完,旁邊侍立的管事已忍不住低聲讚嘆:「好字!骨架端正,筆力雄健,又有飄逸之氣!」

  拓跋淵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隨著筆尖遊走,唇邊笑意漸深。

  接著是春聯。楚長瀟略一思索,提筆寫下:

  上聯:冰消北陸春光轉

  下聯:斗指東宮淑氣新

  橫批:萬象更新

  對聯既應了北狄冬去春來的時令,又暗含對東宮的祝願,文辭雅致而不失氣度。他寫字時背脊挺直,脖頸彎出好看的弧度,一縷鬢髮從冠冕中滑落,垂在頰邊。拓跋淵看著,竟有些出神。

  最後一筆收勢,楚長瀟輕輕擱筆。拓跋淵第一個鼓起掌來,朗聲笑道:「好!比往年的都好!」他親自上前,小心翼翼捏起對聯兩端,「這副就貼在大門。福字貼在正廳主位後頭。」

  他指揮下人時,餘光瞥見楚長瀟正用濕帕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跡,側臉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拓跋淵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這個人,這個才華橫溢、清冷驕傲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府邸里,為他們的新年提筆書寫。

  除夕宴設在正廳,遵循「九白之宴」的古禮。

  長案鋪著雪白的氈毯,器皿多是銀制或白瓷,連菜餚也以乳白、淺色為主:奶皮子、奶酪、雪白的魚膾、清燉的羊羔肉……象徵純潔與嶄新的開始。

  拓跋淵坐主位,楚長瀟在他右手邊,再往下是崔玉珍三人,以及幾位有頭臉的管事、幕僚。

  祝星辰也來了,穿著嶄新的武官服,坐在武將那一席,時不時朝楚長瀟這邊瞥一眼,神色複雜。

  宴至半酣,最重要的儀式到來——分胙肉。四個僕人抬上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整羊,置於主案前。薩滿祝禱後,拓跋淵起身,接過銀柄匕首。

  

  按照規矩,家主割下的第一塊肉應該自己享用,象徵領受神賜福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匕首上。

  拓跋淵卻走向烤羊,精準地切下脊背上最肥嫩的一塊,用銀盤盛了。他沒有回座位,而是徑直走到楚長瀟面前,將銀盤輕輕放在他案上。

  「你最近勞神,多吃些。」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廳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楚長瀟愣住了。席間響起極輕微的吸氣聲。崔玉珍手中的銀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一響。祝星辰的眉毛挑得老高。

  這是逾矩的——至少在公開場合如此。

  但拓跋淵做得那麼自然,仿佛只是丈夫為妻子夾菜一般尋常。他甚至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嘗嘗,這是我特意讓人從北邊牧場選的羔羊,肉質最嫩。」

  楚長瀟看著盤中那塊還在滋滋冒油的肉,又抬眼看向拓跋淵。對方眼中含著笑意,還有某種不容拒絕的堅持。他沉默片刻,終於拿起銀刀,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肉質確實鮮嫩,帶著松枝燻烤的香氣。

  「好吃嗎?」拓跋淵問,竟有幾分期待。




  拓跋淵這才滿意地回到座位,割下第二塊肉自己享用。宴席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眾人看向楚長瀟的目光里,多了更深沉的考量。

  宴後,眾人移至庭院。這裡早已布置好——數十盞冰燈環繞出一片空地,中央立著三丈高的木桿,頂端垂下數條細繩,每條繩末端繫著一截新鮮的柳枝,枝上綁著不同顏色的綢帶。

  「辭歲射柳」是北狄新年最受歡迎的活動。規則簡單:用無鏃的鈍頭箭射中柳枝,射中者可得枝上所系彩綢,寓意新年眼光精準、心想事成。彩綢顏色越稀有,寓意越好,最高處那根繫著金綢的柳枝,自然是最難射也最珍貴的彩頭。

  男人們紛紛挽弓試箭,女眷們則在廊下圍觀,笑語盈盈。祝星辰第一個上場,他用的是一張鐵胎弓,弓弦拉滿,「嗖」地一箭,射中了中段的藍綢,贏得一片喝彩。

  拓跋淵沒有急著上場,而是走到楚長瀟身邊,將一把輕巧的柘木弓遞給他:「試試?」

  楚長瀟搖頭:「我內力未復,臂力不足。」

  「射柳不比蠻力,比的是眼力和手感。」拓跋淵將弓塞進他手裡,「而且……你看祝星辰那樣子。」

  楚長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祝星辰正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這邊,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敢嗎」三個字。

  楚長瀟靜默一瞬,接過弓,試了試弦。很輕,是專門為這種遊戲製作的練習弓。他抽出一支鈍頭箭,搭弦,卻沒有立刻瞄準,而是閉眼調整呼吸。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來自北狄的太子妃——這個在戰場上失去內力、平日冷清淡漠的人,會射出怎樣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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