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瀟睜開眼,眸光清亮如雪水。他舉弓,動作不快,卻異常沉穩。弓弦拉到七分滿時,他鬆手。
箭矢破空,沒有呼嘯之聲,只有輕微的「嗖」聲。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直的線,沒有弧,沒有墜,就那麼直直地向前——
「啪!」
細繩應聲而斷。最高處那根繫著金綢的柳枝,輕飄飄地墜落。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喝彩。連祝星辰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想看清那箭到底是怎麼射中的。
拓跋淵的笑聲最響。他大步走過去,親手拾起那截柳枝和金綢,回到楚長瀟面前。金綢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
「彩頭歸你。」他將柳枝和金綢一起遞過去,眼神熾熱,「好箭法。」
楚長瀟接過,金綢觸手柔滑。他低頭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臨安校場,他教楚長楓射箭時說過的話:「射箭如做人,心要靜,眼要准,手要穩。最忌心浮氣躁。」
那時弟弟還小,總瞄不准靶心,急得滿頭大汗。如今……楚長瀟握緊金綢,弟弟就要去真正的戰場了。
「編個劍穗吧。」拓跋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掛在你的劍上,是個好兆頭。」
楚長瀟點點頭,將金綢仔細收進袖中。
子夜將近,全城開始騷動。遠處隱約傳來鼓聲,一聲,兩聲,漸漸密集如雨。
拓跋淵屏退旁人,只留楚長瀟在正廳外的廊下。僕人送來溫好的「守歲酒」,酒液呈琥珀色,浸泡著松針和柏葉,散發著清冽的草木香。
「北狄習俗,新舊交替時,要與最重要的人共飲此酒。」拓跋淵舉起白玉杯,看向楚長瀟,「寓意……攜手共度歲歲年年。」
楚長瀟接過另一杯,酒香撲鼻。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望向夜空。
第一朵煙花就在這時炸開。
「轟——嘩!」
絢爛的金色光雨撕裂夜幕,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藍的、紫的,千樹銀花次第綻放,將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晝。鐘樓傳來沉厚的鐘鳴,一聲接著一聲,整整一百零八響,象徵驅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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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震耳欲聾的喧鬧中,拓跋淵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耳中:「北狄的年,與臨安相比,如何?」
楚長瀟看著滿天華彩,誠實答道:「更烈,更喧騰。」
「喜歡嗎?」
這個問題讓楚長瀟沉默了片刻。煙花在他眼中明滅,映得那張清俊面容時明時暗。許久,他才極輕地說:「不討厭。」
拓跋淵笑了。那笑容在漫天煙火的背景下,少了幾分平日屬於太子的威勢,多了些純粹的、明亮的喜悅。他舉起酒杯:「那便好。來,共飲此杯。」
兩隻白玉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液入口微辣,隨即化作暖流滑入喉中,松柏的清氣在唇齒間縈繞。
飲盡杯中酒,拓跋淵忽然伸出手,在寬袖的遮掩下,握住了楚長瀟垂在身側的手。
楚長瀟身體微微一僵。
拓跋淵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握著他的手指。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常年握槊留下的薄繭。煙花還在綻放,鐘聲還在迴蕩,遠處傳來百姓的歡呼聲浪。在這片幾乎要淹沒一切的喧鬧中,兩人袖中的交握,成了一個隱秘而溫存的角落。
楚長瀟沒有掙開。他任由那隻手握著,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脈搏的跳動,平穩,有力。
最後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化作萬千流金緩緩墜落。鐘聲也在此刻停歇,餘韻在寒風中飄散。
新年到了。
拓跋淵鬆開手,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他轉身看向楚長瀟,眼中映著未散的流光:「總有一天,我會與你並肩於雪山之巔。長瀟,新的一年,請多指教。」
楚長瀟抬眼看他,廊下的燈籠在他眸中投下溫暖的光點。良久,他微微頷首:「殿下也是。」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庭院中的冰燈靜靜燃燒,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在鋪滿新雪的地面上,交織在一起。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那是北狄人徹夜歡慶的諾魯孜歌謠。而在這廊下的一方天地里,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嶄新的暖意。
新年初一,天還未亮透,太子府的車駕已駛過覆著薄雪的長街。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車內燃著暖爐,拓跋淵與楚長瀟相對而坐。拓跋淵今日穿著正式的玄色繡金蟠龍朝服,頭戴七旒冕冠,氣度威儀。楚長瀟則是一身黛青色織錦太子妃禮服,衣擺處用銀線繡著雲鶴紋,髮髻間簪一支青玉步搖,素雅中透著矜貴。
拓跋淵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鎏金手爐,遞過去:「拿著暖暖。宮裡規矩多,怕是要站上好一陣。」
手爐溫熱,鏤空的花紋里透出炭火的橘紅光芒。楚長瀟接過,指尖觸及爐壁時微微一顫——爐身上竟刻著精細的雲紋,與他禮服上的紋樣如出一轍。
「特意配的。」拓跋淵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便轉頭看向窗外漸亮的街景。
車駕在宮門前停下。早有內侍在此等候,見二人下車,連忙躬身引路:「陛下和皇后娘娘已在長樂宮等候了。」
長樂宮殿宇恢弘,檐角懸掛的銅鈴在晨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踏入正殿,暖氣混雜著龍涎香撲面而來。皇帝拓跋宏端坐御座,年過五旬,鬢角微霜,雙目卻依舊銳利如鷹。皇后赫連氏坐在他身側稍下的位置,身著鳳紋翟衣,面容端莊,眉眼間有著北狄貴族女子特有的英氣。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拓跋淵行跪拜大禮,楚長瀟也跟著跪拜。
「平身。」皇帝的聲音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淵兒的傷,可大好了?」
「回父皇,已無大礙,御醫說再休養半月便可痊癒。」
「那就好。」皇帝點點頭,視線轉向楚長瀟,「太子妃此次護駕有功,朕都聽說了。箭術了得,膽識過人,不愧是臨安的將軍啊。」
這話里有著多重意味——既是讚賞,也是提醒他的身份。楚長瀟垂首:「陛下過譽,護衛殿下是兒臣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