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不算年幼了。」拓跋淵看著他,「在北狄,這個年紀已可上戰場,可議婚事。」
楚長瀟不語。他拿起那張字條,拓跋焱的字跡飛揚跳脫,一句「偶然想起」,卻透出刻意的用心。
晚膳設在暖閣。因著白日裡接待宗親,楚長瀟特意吩咐廚房備了北狄特色的炙羊肉和奶羹,又添了幾道清爽的江南小菜。
崔玉珍三人也在席。元朝陽午後已隨皇后回宮,暖閣里倒清靜不少。
用膳間,秦愛忽然笑著開口:「今日四殿下派人送來的荷花干,聞著真香。太子妃可要吩咐小廚房做些荷花酥?咱們也沾沾光,嘗嘗南邊的點心。」
崔玉珍嗔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好生用膳,多什麼話。」話雖如此,她目光也似有若無地掃過楚長瀟。
楚長瀟面色不變,只淡淡道:「四殿下客氣罷了。那些荷花干,明日讓廚房分一分,各房都送些。」
拓跋淵一直安靜用膳,此刻忽然開口:「四弟年少,做事難免考慮不周。這些禮,收下便是,不必張揚。」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太子的威嚴。秦愛和方憐立刻噤聲,低頭用膳。
膳後,楚長瀟照例查看府中帳目,處理了幾件雜務。期間管事來報,說四皇子府又派人送來兩盆精心培育的水仙,說是「給太子妃賞玩」。
楚長瀟看著那兩盆開得正好的水仙,潔白的花朵在燈下如玉石雕成,香氣清冽。他沉默片刻,道:「收下吧,放在偏廳。」
管事應聲退下。清風在一旁低聲道:「公子,四殿下這接連的禮……怕是不妥。」
「我知道。」楚長瀟揉了揉眉心,「可他畢竟是殿下親弟,若直接拒了,反而難看。」
「只怕有人會多想。」
「由他們想去。」楚長瀟聲音冷淡,「清者自清。」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也浮起一絲煩亂。
亥時已過,新歲的喧囂沉澱為滿城靜謐。
拓跋淵提著一隻不起眼的食盒,獨自穿過覆雪的小徑,熟門熟路地繞到國師府後側一處隱蔽的角門。他未叩門,只抬手在門板上輕重不一地叩了三聲。
片刻,門從內拉開。開門的是白日那位老僕,見是拓跋淵,昏花的老眼漾開一絲笑意,低聲道:「大人念叨您一晚上了,快進來吧,外頭冷。」
府內燈火寥寥,唯有深處一棟小樓透出暖黃的光。拓跋淵踏雪而行,徑直上了小樓二層。推開虛掩的房門,暖意混著清雅的藥香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樸,臨窗的書案前,國師白知玉並未如外界想像般打坐清修,反而挽著袖子,正對著一局殘棋蹙眉苦思。
他鬚髮皆白,面容卻紅潤不見老態,聽到動靜頭也不抬,只哼了一聲:「臭小子,還知道來看我這老頭子?手裡提的什麼?若沒有『醉春風』,趁早轉身出去,別擾我思路。」
拓跋淵臉上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甚至帶了點少年氣的笑意。
他晃了晃食盒:「您鼻子還這麼靈。剛啟封的三十年『醉春風』,還有東街老劉頭那還冒著熱氣的炙鹿肉,肥瘦相間,最是下酒。」
白知玉眼睛一亮,立刻丟了棋子,搓著手過來:「算你還有點良心!快,拿來拿來,這大冷天的,就缺這口!」
一老一少也不講究,就在書案旁的小几上擺開酒肉。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粗瓷碗,香氣醇厚撲鼻。白知玉深深嗅了一口,滿足地嘆息,這才抬眼仔細看了看拓跋淵:「氣色還行,傷是真大好了?你那小太子妃,照料得倒是用心。」
拓跋淵飲盡碗中酒,暖流自喉入腹:「勞您掛心,已無礙了。」
「無礙就好。」白知玉撕了塊鹿肉,嚼得津津有味,「不然老夫新煉成的丹,豈不是白費功夫?」
拓跋淵執壺的手微微一頓:「丹……成了?」
白知玉瞥他一眼,放下肉,起身走到內側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藥櫃前,取出兩個小巧的玉瓶。瓶子溫潤,在燈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喏,為了能讓你過個好年,我最近可是鑽在丹房裡,廢寢忘食,總算是趕出來了。」他將玉瓶放在拓跋淵面前,指著其中青玉瓶,「這粒,固本培元,疏通經脈,專為化解他體內那股陰損的毒性,助他恢復內力根基。」
他又指向旁邊那支更小巧的白玉瓶,神色多了幾分鄭重:「這粒……是你之前求的『生子丹』。」
拓跋淵的目光凝在那支白玉瓶上,喉結微動,半晌才伸出手,極其珍重地將兩個玉瓶攏入掌心。指尖傳來玉石微涼的觸感,心卻燙得厲害。
「多謝白爺爺。景壬……沒齒難忘。」
白知玉擺擺手,重新坐下灌了口酒:「先別忙著謝。話我得說在前頭——這兩味藥,務必按順序來。必須先服青瓶的固元丹,將他被毒藥損毀的經脈根基穩住。楚長瀟當年所中之毒,極其陰狠霸道,不僅廢了內力,更深植臟腑,損傷了根本。他如今外表看著與常人無異,內里卻比常人虛耗更甚。若貿然服用生子丹,他那身子,怕是承受不住藥力衝擊,反受其害。切記,順序萬不可錯!」
拓跋淵重重點頭:「我記下了。」
「還有,」白知玉又叮囑,「固元丹藥力也頗為強勁,服用之後必須讓他進食,最好是溫熱易克化的粥羹。不然這藥性子到了胃裡,空蕩蕩的,最容易灼傷脾胃,引發胃脘劇痛。當然,我醜話說在前頭,老朽也不保證會不會出現其他副作用,丹藥用不用是你的決定,到時可別來埋怨我。」
「是,白爺爺您放心。」拓跋淵應著,心中已將每句叮囑牢牢刻下。
酒過三巡,白知玉看著拓跋淵,緩緩道:「景壬啊,藥能治病,卻不能治心。楚家那孩子,心結深重,非一日可解。你既執意留他,便要多些耐心,多些體諒。有些路,得他自己願意走才行。」
拓跋淵沉默地飲盡碗中殘酒,辛辣過後,是悠長的回甘。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應道:「我知道。我等得起。」
只要他人在身邊,只要還有歲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