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初透。
拓跋淵下了早朝,竟真的提著白知玉來了太子府。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瀟湘館時,楚長瀟正立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他還真來了。
楚長瀟眉頭微蹙,目光落在白知玉手中那隻沉甸甸的藥箱上,心頭五味雜陳。
拓跋淵還真想讓他……生娃?
先不說男人能不能懷,單是想到又要喝那些苦得舌根發麻的湯藥,他眉頭便擰得更緊,唇角下意識地往下壓了壓。
白知玉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卻未多言,只在他對面落座,示意他伸手。
楚長瀟依言將手腕擱上脈枕。
白知玉垂眸診脈,衣領因低頭而微微敞開,露出頸側一處遮掩不住的紅痕——那痕跡曖昧而新鮮,像是昨夜才留下的。
楚長瀟目光掠過,隨即移開,面不改色。
片刻後,白知玉收回手,語氣淡然卻透著滿意:「不錯,年輕人底子就是好。」
他瞥了一眼楚長瀟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別愁眉苦臉的。這次不用你喝藥,先針灸七日,再開個方子,每日泡浴。半個月後,生子丹便可派上用場了。」
楚長瀟聞言一怔。
生子丹?
這世上竟還真有這樣的丹藥?
他下意識看向拓跋淵,眼中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懷疑——這,真沒問題嗎?
拓跋淵對上他那雙寫滿質疑的眼睛,倒也不惱,只走近幾步,在他身側坐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瀟瀟,你放心。這生子丹很安全。」他頓了頓,「當年我皇爺爺和皇太后,便是服了此丹,才生下我父皇。」
楚長瀟聽完,腦中忽然閃過什麼。
他曾在院中和那三位才人閒談,言語間似乎提起過皇太后乃是男子。卻不曾想,當今皇帝,竟是……男人生下的?
楚長瀟垂眸,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真的可能……懷孕。
這個念頭太過荒誕,太過超出他二十餘年人生所有認知的邊界。
哪怕拓跋淵說得再篤定,哪怕國師親自出手,他一時也難以接受。
可他沒有表露。
國師還在此,他不會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破綻。
他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他抬眸,目光從白知玉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拓跋淵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
他記憶已恢復了大半。
從拓跋淵擲槊相救的碎片,到後來零零散散涌回的點點滴滴——大婚夜的劍拔弩張,軍帳中的並肩禦敵……他已拼湊出那段被他遺忘的過往。
只是,他沒告訴拓跋淵。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恢復了記憶——
楚長瀟瞥了一眼拓跋淵那雙此刻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心頭微微發緊。
只怕這人要拉著他夜夜笙歌,把這陣子虧欠的全補回來。
光是想想,他便覺得腰有些隱隱作痛。
於是他只是端起茶盞,垂眸抿了一口,將眼底那點複雜盡數掩去。
白知玉收拾藥箱的間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兩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年輕人,各有各的心思。
倒也有趣。
白知玉為楚長瀟施完針灸,收起最後一根銀針時,拓跋淵已等在門外。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廊下,避開侍從耳目。
「白爺爺,」拓跋淵壓低了聲音,目光卻緊鎖著對方的眼睛,「長瀟的身子當真無礙嗎?生子一事……可有什麼兇險?」
白知玉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瞥他一眼:「先調理著看吧。脈象摸著倒是不錯,底子厚,根基穩。」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說起來,他的記憶應當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這些日子你多留意些。」
拓跋淵眸光微動,卻未接話。
白知玉繼續道:「至於生子之事,講究緣分,萬不可心急。你越是催,他那性子,越是不肯配合。」
拓跋淵聞言,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白爺爺,你是知道我的。」他抬眸,眼底浮動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疲憊,「我倒是無所謂,有沒有子嗣,他都是我的太子妃。可如今朝堂之上,那些人揪著此事攻訐我……若是長瀟能有個一兒半女,我也好堵住那悠悠眾口。」
白知玉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瞭然與嘆息。
他太清楚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外表強勢,內里卻把那個人看得比什麼都重。如今被逼到這一步,竟要靠子嗣來穩固儲位,可見朝中局勢之緊。
「楚長瀟那個性子,」白知玉緩緩開口,「願不願意給你生,還是兩說呢。」
拓跋淵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我會好好勸他的。」
他抬眸,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白知玉微敞的領口處,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弧度:
「倒是白爺爺你——最近可是鐵樹開花了?」
白知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正看見自己頸側那道昨夜留下的、遮掩不及的紅痕。
他老臉一紅,抬手便往拓跋淵腦門上敲了一記。
「你這臭小子!敢揶揄我!」
拓跋淵挨了一記,卻笑得更歡了,方才那點沉鬱之色散了大半。
白知玉瞪他一眼,理了理衣領,轉身便走,丟下一句:
「管好你自己吧!到時候你若還哄不好他,別怪我不幫忙!」
拓跋淵望著那道氣沖沖離去的背影,笑意漸漸斂去。
他回身,望向瀟湘館的方向。
白爺爺說,他的記憶該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他,會願意嗎?
一整天,楚長瀟並未等到拓跋淵,因為他依舊忙碌得腳不沾地。
今日朝堂之上,四皇子拓跋焱像是換了個人。
往日那個溫潤無害、只知詩書騎射的閒散皇子,如今卻頻頻在議事時提出異議,每每針對太子一系的奏議,言辭犀利,論據刁鑽,步步緊逼。
他似乎是真的要爭一爭那儲君之位了。
而皇帝拓跋弘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時,那曾經威嚴端坐於御座之上的身影,如今偶爾會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可奇怪的是,他並未壓制這股愈演愈烈的儲位之爭,反而隱隱有樂見其成之意。
兩個兒子相互制衡,才能激起鬥志。誰更出色,誰便更堪大用。
於是朝堂之上,愈發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