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和明月臉色刷地慘白,膝蓋一軟,雙雙跪倒在地。
「主、主子……」明月嘴唇哆嗦,聲音發顫,「我們……」
他想撒謊。想隨便編個藉口搪塞過去。
可當他抬起頭,對上楚長瀟那雙在月色下銳利如刀的眼睛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讓他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清風咬了咬牙,深深叩首:「主子明鑑,奴才不敢欺瞞。我與明月……我們已在一起多年。」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楚長瀟垂眸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人,沒有說話。
清風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將過往道來。
他說在臨安時,兩個男子相戀,終究是不容於世。他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察覺,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後來,聽說主子要嫁往北狄。
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動了心思,北狄太子能娶男子為妻,想來那北狄的民風,應當比臨安開闊許多。
於是他們主動請纓,跟隨楚長瀟來到了這異國他鄉。
楚長瀟聽完,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從前——自己內力盡失的那些日子,根本聽不見院中這些動靜。
可拓跋淵不同,拓跋淵內力與他幾乎不相上下,按理說……
「太子,」他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可是早已知曉你二人之事?」
清風和明月對視一眼,臉色更加灰敗。
「……是。」清風艱難地開口,「太子他……一早便發現了。」
楚長瀟眸光一凜。
「既如此,」他一字一頓,「你們都瞞著我,想必是和殿下做了什麼交易?」
「主子!」清風猛地抬頭,眼眶泛紅,「我們萬萬不可能背主!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楚長瀟聲音驟然轉冷,抬腳便踹在清風肩頭,「還不快從實招來!」
清風被踹得側翻在地,卻顧不上疼,慌忙爬起來繼續叩首。明月伏在他身側,聲音顫抖著搶道:
「太子殿下命我二人將主子的喜好、過往的一些經歷……都寫了下來。」
楚長瀟目光更冷:「只有這些?」
「還有……」明月咬了咬唇,「之前二少爺送來的家書,也曾……曾交由太子殿下看過。」
他說完,拼命磕頭:「可是主子,除此之外,我們萬萬不敢做任何對不住主子的事!我們只是想著,太子殿下是想多了解您,我們、我們才……」
「這麼說來,」楚長瀟打斷他,唇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我還應該感謝你們兩個?」
他背過身去,聲音冷硬:
「出了這種事,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反而賣主求榮——可真是我帶出來的好奴僕。」
清風和明月伏在地上,不敢再辯解一句,只能拼命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楚長瀟背對著他們,胸口微微起伏。
惱怒是真的。被瞞了這麼久,被當作外人一般瞞著,怎能不惱?
可他心裡也清楚,這事不全怪他們。
兩個男子相戀,在臨安是大逆不道。
他們怕,他們躲,他們不敢聲張。
更何況,他們寧願去求拓跋淵,也不敢來告訴他……何嘗不是因為他這個主子,平日裡太過冷硬,讓他們不敢親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罷了。」
他轉過身,看向地上跪著的兩人。清風的額頭上已磕出血痕,明月伏在他身側,肩膀微微顫抖。
「清風,」楚長瀟開口,聲音緩了幾分,「念在你之前拼死救過我——我便饒你們一命。」
兩人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多謝主子饒命!」他們慌忙叩首,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不過。」楚長瀟話鋒一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二人,即日起,便趕出太子府,另謀出路吧。」
清風和明月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趕出太子府……
他們在這北狄,人生地不熟,除了這府邸,能去哪裡?
明月眼眶一熱,淚珠滾落下來。清風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只能深深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久久不起。
然而第二日離開時,兩人卻被管事領著,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前。
管事將一疊文書和銀票塞進清風手裡,面無表情地傳話:
「太子妃說了,賣身契還你們,這處院子往後便是你們的,銀票足夠在北狄安家落戶。往後……好自為之。」
說完,轉身便走,留下兩人愣在原地。
明月捧著那疊銀票,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清風……」他哽咽著,不知該說什麼。
清風將他攬進懷裡,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院門,喉頭滾動。
他知道。
主子到底是嘴硬心軟的。
瀟湘館內,楚長瀟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月色,半晌無話。
他想起方才明月那聲「好哥哥」,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趕走他們,倒不全是因為惱怒。
那兩個人在他院子裡,隔三差五這般動靜——他如今耳力太好,可不想再聽見明月喊什麼「好哥哥」。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拓跋淵那廝,倒是藏得深。
瞞著他查他的人,還看他的家書……
這筆帳,他記下了。
子時已過,月色浸透了瀟湘館的屋檐。
拓跋淵拖著滿身疲憊推開門,他現在什麼也不想管,只想把人摟進懷裡,好好睡上一覺。
然而他的手剛觸到被褥,楚長瀟便醒了。
不僅醒了,還坐起身,將他拉起,一副要秉燭夜談的架勢。
拓跋淵眉心擰起。
朝堂上那些破事已經夠他煩了,好不容易回來自家院子,竟也不能消停。
他知道,這是要算帳了。
「清風和明月的事,」楚長瀟開門見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拓跋淵一怔。
他原以為對方要問的是子嗣之事,連腹稿都打好了,卻不想竟是這個。準備好的說辭頓時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他有些意外。
「為何不告訴我?」楚長瀟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審視。
拓跋淵沉默片刻,索性也不瞞了。
「他們兩個是你的侍從,」他放緩了語氣,「按說我沒資格處置。況且他二人不想讓你知道,想必也是怕你生氣。」
他頓了頓,試探地看向楚長瀟的臉色:「怎麼,今晚撞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