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室內靜得只剩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拓跋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人擁得更緊了些,緊到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里。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啞:
「瀟瀟,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
他鬆開些許,捧起楚長瀟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沒有你,就算坐穩了那個位置,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思?」
楚長瀟怔住。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沒有敷衍,沒有安撫,只有一片他從未見過的、赤裸裸的坦誠。
「朝臣攻訐,我擋著。四弟針對,我接著。元家施壓,我扛著。」拓跋淵一字一頓,「可你若走了,我才是真的扛不住。」
楚長瀟喉間微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拓跋淵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傻不傻,」他輕聲說,「什麼迎刃而解……你走了,才是真正的無解。」
燭火靜靜燃著,將兩道相依的影子投在牆上。
楚長瀟閉上眼,任由那溫熱的氣息將自己包圍。
「若你信得過我,」楚長瀟抬眸,目光沉靜如深潭之水,「或許,還有其他方法。」
拓跋淵聞言一怔,隨即撐起身看他:「什麼方法?咱們夫夫之間,哪有什麼信不過的。」
楚長瀟沒有立刻回答。
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片刻後,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收服臨安,一統中原。」
拓跋淵瞳孔微縮。
「屆時,」楚長瀟繼續說:「誰都不會質疑你的太子之位。甚至,你的父皇都會對你忌憚三分。」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沉默。
拓跋淵看著他,眸光幽深,像是在咀嚼這番話的分量。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靠回枕上,望著帳頂,久久不語。
楚長瀟也不催他。
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臨安皇帝因他功高震主,便差點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若他在北狄也走上同樣的路,難保不會重蹈覆轍。
甚至,只會更慘。
良久,拓跋淵開口,聲音低沉:
「你說的,倒是值得考慮。」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楚長瀟,眼底有深思,也有顧慮:
「可此事絕非兒戲。戰爭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那是一條條人命,是無數家庭的支離破碎。況且,臨安有你的家人。屆時兵戈相向,你父母兄弟,要如何自處?」
楚長瀟沉默。
他當然明白。當初被迫嫁來北狄,為的便是保全家人性命。
若今日為拓跋淵平定天下,卻讓家人再陷危局,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拓跋淵看著他的神色,心下瞭然。他伸手,將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放緩:
「所以,我們需要更縝密的行動。」
楚長瀟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忽然低聲問:
「你在臨安的部署,或許可以用了。」
拓跋淵微微一僵。
楚長瀟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唇角似笑非笑:
「上次你給我的暗令,恐怕那些人,就是臨安內部的吧。」
拓跋淵看著他,眼底漸漸浮起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被看穿的坦然。
「我的楚大將軍,」他低低笑了一聲,「當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楚長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拓跋淵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的思量。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那你等我。先把你的家人安頓好,確保萬無一失。然後……我們從長計議。」
楚長瀟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什麼,眉頭微蹙:「就是不知道,長楓身邊的那個葉譚卿,會不會是什麼變數。」
拓跋淵聞言,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葉譚卿是燕國太子的人,雖目前看起來無害,但誰也無法保證他日會不會成為隱患。
「先不要考慮那麼多。」他拍了拍楚長瀟的背:「走一步看一步。」
他頓了頓,忽然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輕鬆:
「若真有一日拿下了臨安,等我登基之後,望京城就交給你弟弟管理。讓他做個諸侯王,剛好彌補壯大你母族勢力。」
楚長瀟抬眸看他,似笑非笑:「呵,那你這昏君,就不怕外戚干政?」
拓跋淵聞言,忽然翻身將他壓在身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笑意與認真:
「好瀟瀟,你不干政,不管我——我才怕呢。」
他俯身,鼻尖抵著楚長瀟的鼻尖,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句落入心底:
「這天下,我要與你共享。」
楚長瀟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敷衍,只有一片滾燙的、赤裸裸的坦誠。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抬手,輕輕攀上了他的肩背。
一夜無夢。
第二日一早,天光未亮,拓跋淵便已起身更衣,趕往宮中參與早朝。
朝堂之上,依舊暗流涌動。
拓跋淵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將昨日與楚長瀟的夜談反覆咀嚼了無數遍。
收服臨安,一統中原。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拓跋淵加快腳步,在長長的宮道上攔住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燼明。」
蘇燼明腳步一頓,回身行禮:「殿下。」
拓跋淵四下看了看,低聲道:「怎麼最近總是不見你人影?走,隨我來。」
他將人帶至太子府書房內,確認四下無人,才將昨日楚長瀟的提議和盤托出。
蘇燼明聽罷,眉頭緊鎖,良久不語。
「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慎重,「此事絕非小可。收服臨安,意味著兩國全面開戰。戰線之長、耗損之大,非同兒戲。況且……」
他抬眸看向拓跋淵,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殿下的安危,是重中之重。一旦戰事開啟,殿下親征,萬一有個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