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瀟看到此處,唇角微微上揚。母親的手藝,他自然記得。
小時候每到冬日,母親便親自為他縫製冬衣,針腳細密,比任何成衣都暖和。如今隔著千山萬水,這份牽掛竟還能送到他身邊。
他繼續往下讀:
「大哥信中問起季行之與王浩然二位,小弟特意打聽了一番,現將詳情告知。
季行之自大哥出事之後,便辭去了副將之職。聽說是主動請辭,朝廷也未多加挽留。
他回鄉後深居簡出,平日裡只與幾個舊友來往,旁人問起軍中舊事,他一概不談。
前些日子小弟派人去尋他,還未開口說明來意,他竟直接問道:『可是長瀟將軍有消息了?』
小弟當時便愣住了。
行之說,他這些年一直在等。
他說他不信大哥會謀反,更不信大哥會就此無聲無息。
他說,將軍若是安好,定會尋他;將軍若是有難,他定要去救。
他讓小弟轉告大哥——他這就動身,去鳴沙關邊城候著。
大哥,他沒問為什麼,也沒說要等多久。他說完那句話,便轉身收拾行囊去了。」
楚長瀟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
行之……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替他出謀劃策的年輕人,那個從不衝鋒陷陣、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遞上最關鍵一計的副將,原來一直在等他。
他沒問為什麼。沒問要去做什麼。只是聽到他的消息,便二話不說,去了鳴沙關。
楚長瀟垂下眼睫,心中百感交集。
他什麼也不必說,行之就知道他要做什麼。這份默契,是多年並肩作戰生死相托換來的,無人能替。
他繼續往下看:
「至於王浩然將軍,倒是不必特意打聽。
大哥可知守住鳴沙關後,朝廷派了誰去鎮守?正是王浩然。
他如今便在鳴沙關,掌一關防務,麾下兵馬兩萬有餘。
此人自大哥出事後便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為此還被貶過一遭,如今能重新起復、派往鳴沙關,可見聖意難測,卻也可見此人確實有真才實學。
大哥若想與他聯絡,需得謹慎些。
畢竟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份敏感。不過小弟聽說,他曾在酒後對人言:楚將軍若是有朝一日需要他,他定當赴湯蹈火。此人,或許是可信的。」
楚長瀟將這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心中已有計較。
王浩然……他與他接觸不多,只記得那是個生得魁梧的大漢,說話粗聲粗氣,看著像個莽夫,實則心思細膩。
當年自己在朝堂上被人構陷時,他是少數幾個敢站出來替自己說話的人。
為那句話,他被貶過一遭。如今能重回朝堂、執掌邊關,可見皇帝對他仍有幾分信任。
這樣的人,若能爭取過來……
楚長瀟將信紙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鳴沙關。那是臨安與北狄交界的要衝,也是長楓率軍死守的地方。
如今,李行之去了邊城,王浩然鎮守關內——兩個人,一內一外,一明一暗。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信的末尾,楚長楓寫道:
「大哥,小弟不知你為何打聽這二人,也不問你要做什麼。你只管去做,小弟信你。若有需要小弟的地方,只管開口。無論千山萬水,小弟必到。
盼覆。
弟 長楓 頓首」
楚長瀟看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緩緩折起,放入懷中。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想起拓跋淵臨上朝前說的那句話——「等我回來」。
他等。
可等的同時,他也要為那人鋪好前方的路。
鳴沙關。季行之。王浩然。
這兩個名字,將是那盤棋局上,最重要的幾枚棋子。
楚長瀟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狄皇宮的方向。
早朝應該還沒散吧。
也不知那人,在朝堂上可有勝算。
又是一日早朝,金鑾殿上氣氛依舊凝重。
拓跋淵再次出列,這一次,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奏疏,躬身呈於御前。
「父皇,兒臣昨夜徹夜未眠,將收服臨安之策詳加梳理。今日斗膽,請父皇御覽。」
內侍將奏疏呈上,拓跋弘展開細看,眉頭漸漸擰緊,又漸漸舒展。
那奏疏中不僅詳列了臨安內憂外患之狀,更有北狄各關隘兵力調配、糧草轉運、將領任用之細目,條理分明,絲絲入扣。
群臣屏息凝神,等待皇帝開口。
良久,拓跋弘合上奏疏,抬眸看向階下長子。
「太子,你可知此戰若敗,北狄將萬劫不復?」
拓跋淵迎上父皇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兒臣知道。」
「那你還敢提?」
「因為兒臣更知道——此戰若勝,天下將盡歸北狄。」拓跋淵聲音沉穩,毫不退讓:
「父皇,兒臣並非一時意氣。那十座城池,兒臣送出時便已埋下伏筆。臨安吞下那五座飛地,便要將兵力分散駐守。西戎、戎羌虎視眈眈,他們首尾難顧。而我北狄,可趁虛而入,一舉定乾坤。」
一位老臣再次出列:「太子殿下所言雖有理,可臨安畢竟是泱泱大國,糧草充足,兵多將廣。就算那五座城池分散了他們的兵力,可主力仍在。一旦開戰,勝負難料!」
拓跋淵看向他,目光如炬:
「大人可知,臨安新帝登基未久,朝中黨爭不斷?大人可知,臨安邊關將領與中樞早有嫌隙,怨聲載道?大人可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臨安那位『戰神』,如今正在我北狄東宮,日日與我同榻而眠?」
殿中譁然。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讓一些人面紅耳赤,卻也讓另一些人猛然驚醒。
是啊。楚長瀟——那個讓臨安邊軍聞風喪膽的名字,那個曾率三千鐵騎破敵兩萬的戰神——如今是他們北狄的太子妃。
拓跋淵繼續道:「楚將軍雖身在北狄,可他在臨安軍中舊部無數。那些人,有多少還念著他的舊恩?有多少還對朝廷的處置心懷不滿?戰時若他登高一呼,諸位以為,臨安軍中會如何?」
此言一出,方才還激烈反對的幾位大臣,臉上也浮現出驚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