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瀟看著他,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眼睛此刻染著薄紅,卻依然清明。
他抬手,輕輕撫過拓跋淵的臉。
「嗯。」他說,「哪兒也不去。」
拓跋淵心頭一熱,俯身將他擁緊。
後來的事,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日光漸漸西斜,又漸漸沉入西山。窗外暮色四合,室內卻依舊溫暖如春。
兩道身影在榻上交纏起伏,久久不曾停歇。
偶爾有壓抑的低吟溢出帳外,又被夜風吹散,消失在寂靜的庭院裡。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風驟雨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拓跋淵伏在他身上,呼吸粗重,汗濕的額發貼在他頸側。楚長瀟仰面躺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地望著帳頂,像是還沒從那場風暴中回過神來。
良久,拓跋淵抬起頭,看他這副模樣,唇角勾起一抹饜足的弧度。
「瀟瀟。」他喚他,聲音是事後特有的慵懶沙啞。
楚長瀟沒有應聲,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還泛著水光的眸子看他。
拓跋淵心口一熱,忍不住又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
「餓不餓?」他低聲問。
楚長瀟點了點頭,他伸出手,輕輕攀上拓跋淵的背,將臉埋在他胸口。
「拓跋淵。」他悶悶地開口。
「嗯?」
「……三天後,我們一起。」
拓跋淵微微一怔,隨即將他擁得更緊。
「好。」他低聲說,「我們一起。」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流淌。
三天後,他們將奔赴沙場。
可此刻,他們只有彼此。
拓跋淵側首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髮絲上。
「怕嗎?」他問。
楚長瀟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怕什麼?臨安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拓跋淵笑了,他伸出手,握住楚長瀟的手。
三日後,朔風城外,旌旗蔽日,戰鼓如雷。
十萬大軍列陣以待,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冰冷的光芒。
拓跋淵一身玄甲,騎於戰馬之上,身後是那面繡著「征南」二字的帥旗。而在帥旗之側,另一面大旗迎風招展,上面赫然是一個斗大的「楚」字。
那是楚長瀟的旗。
是他當年在臨安軍中時,所向披靡的戰旗。
大軍開拔前,兩人曾徹夜商議。
楚長瀟提出,與其遮掩身份,不如光明正大地打出他的旗號。拓跋淵初時擔憂,怕他因此背負罵名,楚長瀟卻只是淡淡一笑:
「罵名?我早就不在乎了。況且——」
他看著拓跋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要讓臨安那些舊部知道,我楚長瀟回來了。」
於是此刻,「楚」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帥旗並肩而立,昭告天下——此番征伐,是為楚長瀟正名,是為討伐那個誣陷忠良的臨安皇帝。
大軍一路向南,所過之處,北狄百姓夾道相送,而靠近邊境時,氣氛漸漸凝重。
斥候來來回回,帶回來一個又一個消息:臨安邊境守軍已進入戰備狀態,各關隘緊閉,烽火台日夜有人值守。
拓跋淵與楚長瀟並轡而行,一路商議軍情。
楚長瀟對這片土地太過熟悉,每一處關隘、每一條小道、每一個可以設伏的地點,他都了如指掌。
「鳴沙關前有一處山谷,」他指著輿圖,對拓跋淵道,「名為落雁谷,兩側山勢陡峭,是設伏的絕佳之地。當年我曾在那裡伏擊過西戎的騎兵。」
拓跋淵看著輿圖,點了點頭:「若臨安守軍出關迎戰,那裡確實是必經之路。」
「所以我猜,王浩然不會出關。」楚長瀟抬眸看他,「他是個謹慎的人,不會輕易冒險。多半會固守關隘,等我們攻城。」
拓跋淵沉吟片刻:「攻城損耗太大,若能引他出關……」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心中已有計較。
大軍繼續前行,一日後,終於抵達鳴沙關附近。
遠遠地,已能望見關隘巍峨的輪廓。那城牆高聳,依山而建,易守難攻。城頭上隱約可見旌旗飄動,守軍顯然已嚴陣以待。
拓跋淵正要下令安營紮寨,前方斥候忽然快馬來報:
「稟元帥!前方山道旁有一人攔住去路,自稱……自稱是太子妃舊部,要見太子妃!」
拓跋淵和楚長瀟同時一怔。
楚長瀟眸光微動,催馬向前。拓跋淵緊隨其後,手已按在刀柄上,以防有詐。
行至山道轉彎處,遠遠便看見一道身影獨立於路中央。
那人一身布衣,風塵僕僕,背脊卻挺得筆直。他身後是連綿的山巒,身前是十萬大軍,可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楚長瀟勒住韁繩,定定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張臉比記憶中瘦削了些,眼角添了幾道細紋,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如當年一般,沉靜、明亮、帶著永遠讓人安心的篤定。
是季行之。
是他曾經的副將,是他最信任的謀士,是在他被打入地牢後毅然辭官回鄉、從此銷聲匿跡的那個人。
楚長瀟翻身下馬,幾步上前。
季行之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仍強撐著沒有落淚。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後——
深深跪了下去。
「將軍!」
這一聲「將軍」喊得沙啞,喊得哽咽,喊得像是把這幾年的等待、擔憂、期盼都傾注了進去。
楚長瀟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
「行之,」他的聲音也有些發澀,「你這是做什麼?起來,快起來。」
季行之被他扶起,看著他,看著這張比記憶中消瘦了些許的臉,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將軍,」他啞聲道,「我就知道,您不會有事的。我就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握住楚長瀟的手臂,像是要確認他還活著,還好好地站在這裡。
楚長瀟看著他,心頭翻湧著無數情緒。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將,從不說漂亮話,從不表露太多情緒,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總是第一個站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