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他問。
季行之抬起頭,看著他,目光灼灼:
「將軍派人來問我下落的時候,我就知道——您需要我。」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要做什麼,只是聽到他的消息,便二話不說,收拾行囊,日夜兼程趕到了鳴沙關。
楚長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這些日子以來最真心的一次。
「好,」他說,「你來了就好。」
拓跋淵此時也催馬上前,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動容。他翻身下馬,走到楚長瀟身側,對季行之一抱拳:
「季將軍。」
季行之看向他,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最後化作鄭重的一揖:
「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看著拓跋淵,一字一句道:
「末將願追隨殿下與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拓跋淵看著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真誠,看到了篤定,看到了久經沙場的老將對局勢的判斷。
他點了點頭:「好。有季將軍相助,此戰必勝。」
季行之又轉向楚長瀟,低聲道:
「將軍,王浩然如今就在關內。他……也在等您。」
楚長瀟眸光微動。
王浩然,也在等?
他忽然想起長楓信中的那句話——「此人曾在酒後對人言:楚將軍若是有朝一日需要他,他定當赴湯蹈火。」
原來如此。
原來,有些人,從未忘記過他。
拓跋淵看著他,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楚長瀟回握了一下,隨即鬆開,看向季行之:
「走,回營。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季行之鄭重點頭。
三人翻身上馬,向著大營的方向馳去。
身後,十萬大軍正在安營紮寨,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暮色融為一處。
鳴沙關的城牆靜靜矗立在遠方,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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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內,有人正在等待。
等待那一場決定命運的相逢。
他伸出手,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握住了楚長瀟的手。
「那好,」他說,「我們一起走。」
戰鼓再響,號角長鳴。
大軍開拔,向著南方,向著那場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浩蕩而去。
楚長瀟回望了一眼朔風城的方向,那裡有他住了數月的太子府,有他漸漸熟悉的院落,有他留下的許多說不清的牽絆。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前方。
前方,是鳴沙關,是臨安,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也是他即將用劍指向的地方。
可他沒有猶豫。
因為身邊有那個人,握著他的手,與他並肩前行。
馬蹄聲如雷,漸漸遠去。
身後,朔風城巍峨的城牆,漸漸化作天邊一道模糊的剪影。
——前方,是他們的戰場。
也是他們的天下。
翌日,天光破雲,鳴沙關前兩軍對壘。
北狄大軍列陣於關外三里處,旌旗蔽日,甲冑如林。那面「楚」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帥旗並肩而立,格外醒目。
關城之上,守軍嚴陣以待,弓弩手已就位,箭簇在晨光中閃著寒芒。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護城河橫亘於前,將這座雄關守得鐵桶一般。
拓跋淵立馬於陣前,身旁是同樣一身戎裝的楚長瀟。兩人身後,季行之按步徐行,目光緊鎖關牆之上那道隱約可見的身影。
片刻後,關門上方忽有一面白旗搖動——那是要求對話的信號。
緊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之上。
那人一身玄甲,虎背熊腰,生得一副赳赳武夫的模樣,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透著與粗獷外貌不符的敏銳。
此人正是王浩然。
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北狄的千軍萬馬,直直落在那一人身上——
「楚將軍!」他的聲音從城頭傳下,渾厚而洪亮:「末將王浩然,懇請將軍入關一敘!」
拓跋淵眸光一凜,當即沉聲道:「不可。」
他側首看向楚長瀟,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擔憂:「此人雖曾為你說話,可如今他是臨安守將,身份已變。若這是誘敵之計,你入關便是自投羅網。」
楚長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城頭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季行之策馬上前,低聲道:「將軍,王浩然此人,末將了解幾分。他既然提出要見您,便絕不會在關內設伏。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了解的是從前。」拓跋淵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焦躁:「人心會變。他如今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憑什麼要冒死追隨一個已被定罪的人?」
季行之沉默。
拓跋淵說得對。人心隔肚皮,他不敢賭,更不能拿楚長瀟的命去賭。
楚長瀟卻忽然抬手,按在他手背上。
「我去。」
拓跋淵猛地轉頭看他。
楚長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他若想害我,不必等我入關。城頭一箭,此刻便能要我的命。可他搖旗請見,是給我機會,也是給他自己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況且,有你在外面等著,我怕什麼?」
拓跋淵看著他,喉結滾動,半晌才道:
「……我陪你到城門口。」
楚長瀟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兩軍陣前,一騎緩緩馳出。
楚長瀟策馬而行,銀甲白袍,腰懸長劍,身後是十萬大軍的注視,身前是那座他曾經浴血死守的雄關。
拓跋淵立馬於陣前,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手按刀柄,指節泛白。他已暗中吩咐董十:若有任何異動,不惜一切代價,沖開關門救人。
楚長瀟行至護城河前,勒馬停住。
吊橋緩緩放下,城門洞開,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
王浩然一身戎裝,腰懸佩刀,幾步走到護城河邊,隔著那道淺淺的河水,與楚長瀟四目相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比記憶中清瘦了些許的臉,看著那依舊挺拔的身姿,看著那雙依舊沉靜的眼睛——
忽然,他單膝跪地,深深一拜。
「末將王浩然,參見楚將軍!」
這一聲,喊得沙啞,喊得哽咽,喊得像是把這幾年的不平、憤懣、等待都傾注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