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客棧後院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王浩然已收拾好行裝,牽了馬立在院中。他的副將昨日接到飛鴿傳書,已先行趕往鳴沙關,此刻他獨自一人,準備啟程返回望京。
拓跋淵和楚長瀟等人聞訊下樓,送到客棧門口。
「王兄,路上當心。」楚長瀟開口道,聲音卻比平日低啞了幾分,帶著些微的悶。
王浩然抱拳行禮:「楚兄放心,末將省得。」
他又轉向拓跋淵:「殿下,此番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多謝殿下這些時日的照拂。」
拓跋淵擺擺手,笑道:「客氣什麼。倒是你,路上慢些,別急著趕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浩然的肚子一眼,壓低聲音:「如今可不是一個人了。」
王浩然臉一紅,訕訕地應了聲「是」,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起,那道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送走王浩然,楚長瀟轉身往回走,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拓跋淵跟在他身側,聽著那斷斷續續的悶哼,眉頭漸漸皺起:「瀟瀟,你聲音怎麼不對勁?」
楚長瀟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是昨夜在河邊吹了風。」
拓跋淵卻不放心,一把拉住他,仔細端詳。
只見他眼眶微紅,鼻尖也泛著淺淺的粉色,說話時帶著明顯的鼻音。
「來人!」拓跋淵當即回頭:「把軍醫請來!」
楚長瀟想說什麼,卻被他按著肩膀推進了屋。
不多時,隨行的老軍醫拎著藥箱匆匆趕來。他仔細診了脈,又讓楚長瀟伸出舌頭看了看,最後捋著鬍鬚道:
「太子妃這是染了風寒,不打緊。老夫開幾副藥,煎服幾日便可痊癒。只是這幾日需注意保暖,莫要再吹風著涼。」
拓跋淵認真記下,連連點頭:「好好好,都聽大夫的。」
軍醫開了方子,自去煎藥不提。
楚長瀟靠在床頭,忽然輕嘆一聲:「沒想到,不過是在河邊走走,竟然就著涼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天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看來我到底不似少年時了。」
拓跋淵正在給他掖被角,聞言抬起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哎喲!」楚長瀟捂住額頭,瞪他。
拓跋淵笑道:「做什麼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你現在也年輕著呢。不過是感染了風寒,怎麼就跟年齡扯上關係了?」
他在床邊坐下,握住楚長瀟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聲音放柔了幾分:
「等你以後真老了,走不動路了,我就推著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楚長瀟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認真與溫柔,忽然覺得心頭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別過臉,耳根悄悄泛紅,聲音悶悶的:
「……誰要你推。」
拓跋淵笑了,俯身在他發頂落下一吻:
「你啊。」
窗外,晨光正好。
屋內,兩人依偎,歲月靜好。
眾人繼續踏上北上的歸途。
拓跋淵這回說什麼也不讓楚長瀟騎馬了,硬是將他塞進了馬車裡。
馬車內鋪了厚厚的軟褥,四壁遮得嚴嚴實實,連車窗都只留了一條細縫透氣。
「我沒事了。」楚長瀟抗議。
拓跋淵充耳不聞,將他按在軟褥上,又給他蓋了一層薄毯:「大夫說了,不能再吹風。你且好好躺著,等病好了再騎馬。」
楚長瀟拗不過他,只得老老實實待在馬車裡。
隊伍一路向北,晝行夜宿。
入夜,隊伍在一處驛站歇下。
拓跋淵和楚長瀟分到一間上房。屋裡燒了炭盆,暖意融融,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楚長瀟躺下沒多久,便被鼻子堵得睡不著。他翻來覆去,呼吸時重時輕,帶著明顯的鼻音。
拓跋淵本就淺眠,察覺到他的動靜,睜開眼:「睡不著?」
「鼻子不通。」楚長瀟悶聲道。
拓跋淵撐起身,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捏了捏他的鼻子,輕輕揉了揉兩側的迎香穴。
楚長瀟一愣:「你這是做什麼?」
「軍醫教的。」拓跋淵手下不停,力道輕柔:「說是揉揉能通鼻塞。」
楚長瀟沒說話,任由他揉著。
揉了一會兒,拓跋淵又問:「好些沒?」
楚長瀟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好點了。」
拓跋淵這才躺下,卻還是沒睡,側身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給楚長瀟倒了杯溫水,遞到唇邊:「喝點水,潤潤喉嚨。」
楚長瀟接過杯子,慢慢喝了半杯。拓跋淵接過杯子放好,又給他掖了掖被角,這才重新躺下。
折騰了半宿,楚長瀟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拓跋淵也鬆了口氣,閉上眼正要睡去——
「咳咳、咳咳咳……」
身邊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拓跋淵猛地睜開眼,連忙坐起身。
他見楚長瀟咳得厲害,一時也顧不上別的,伸手將人撈進懷裡,隔著厚厚的被子,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那手法很有規律,從下往上,順著脊背一路拍到肩胛,再輕輕揉幾下。
也是軍醫學的。
楚長瀟被他拍著,咳嗽漸漸平息下來。他靠在拓跋淵懷裡,呼吸還有些急促,卻終於不再咳了。
拓跋淵低頭看他,見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顯然是困極了,卻又被咳嗽折騰得睡不著。
他心疼地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手上卻沒停,依舊輕輕拍著。
「睡吧。」他低聲道,聲音沙啞而溫柔,「我在這兒呢。」
楚長瀟沒有應聲,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拓跋淵繼續拍著,一下,一下,極有耐心。
夜很深了,屋裡只有炭盆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他掌心落在被子上的悶響。
他就這樣抱著他,拍著他,直到窗外隱隱透出天光,才終於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
可那又如何?
他的瀟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