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拓跋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唇角微微揚起,眼底滿是驕傲。
身旁的皇帝拓跋弘也捋須笑道:「這楚長瀟,當真是個人物。景壬,你這太子妃,沒選錯。」
拓跋淵聞言,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身影,看著他策馬穿行於山林之間,看著他箭無虛發,看著他淡然從容的模樣。
——那是他的瀟瀟。
不遠處,拓跋珞由卻無心欣賞這場比試。
他獨自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塊玉佩——那是蘇燼明臨行前留給他的,說是護身符。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玉佩,滿腦子都是那個人臨別時的模樣。
「等我回來。」蘇燼明說。
他等了。
才等了兩天,就已經度日如年。
拓跋珞由把玉佩貼在心口,輕輕嘆了口氣。
山林間,楚長瀟已獵夠了獵物。
他撥馬往回走,路過一片林間空地時,跟在他身後的季行之忽然看見幾株開得正好的野花。
季行之勒住馬,看了幾眼。
楚長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瞭然道:「行之喜歡花?」
季行之頓了頓,淡淡道:「只是覺得鮮艷。」
他撥馬繼續前行。
可楚長瀟分明看見,他臨行前又多看了那幾株花一眼。
楚長瀟策馬回到看台時,拓跋淵已經等在那裡了。
見他回來,拓跋淵連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毫髮無損,這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他問:「贏了嗎?」
楚長瀟淡淡瞥他一眼:「你說呢?」
拓跋淵笑了,伸手攬住他的肩:「我就知道。」
他湊到楚長瀟耳邊,壓低聲音道:「今晚好好犒勞你。」
楚長瀟耳根微微一熱,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拓跋淵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這人,怎麼這麼招人喜歡。
遠處,祝星辰正扯著嗓子向眾人炫耀自己方才差點被野豬拱了的英勇事跡,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季行之默默站在一旁,目光不時掠過那幾株野花的方向,那抹黃色的花骨朵,像極了某人。
春獵臨近尾聲時,拓跋弘正策馬而歸,身後跟著一眾皇子與隨行護衛。
他今日興致頗高,親自獵得了一頭麋鹿、兩隻狐狸,惹得眾人連連稱讚。
「父皇今日當真神勇!」
「陛下寶刀未老,我等望塵莫及!」
拓跋淵跟在父皇身側,自然也隨著眾人一同誇讚。可話音未落,他卻見拓跋弘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識地抬手扶住了額角。
「父皇?」拓跋淵臉色一變,連忙策馬上前。
拓跋弘擺了擺手,想說什麼,可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他皺著眉,緊閉雙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拓跋淵心頭髮緊,當即就要喚太醫——
「慢著。」拓跋弘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拓跋淵愣住。
拓跋弘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關切的面孔,淡淡道:「朕有些乏了,先行回帳歇息。你們繼續。」
說罷,他不顧眾人的反應,撥馬便往御帳方向而去。
拓跋淵連忙跟上。
——
御帳之中,拓跋弘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拓跋淵一人。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拓跋淵站在榻前,看著父皇疲憊的面容,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拓跋弘靠在榻上,閉目養神片刻,終於睜開眼。
「淵兒,」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許多:「前段時日,朕有意讓老四和你爭奪儲君之位——你可會怪朕?」
拓跋淵一愣,隨即跪了下來。
「父皇,您怎麼會這麼想?」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拓跋弘的視線,「孩兒豈敢怪罪於您。孩兒知道,您自幼對孩兒的栽培,從不曾少過半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反倒是那場叛亂……兒臣沒能及時護在父皇身邊,至今想來,仍覺後怕。幸虧四弟及時帶兵趕到,不然兒臣實在不敢想……」
拓跋弘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皇兒,你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他輕嘆一聲,緩緩道:
「你四弟到底年紀尚小。即便他做出一些政績,父皇也不會輕易變更儲君人選的。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帳頂,像是在看什麼遙遠的東西:
「朕也想歷練他一番。將來你坐上皇位,總要有幾個得力的兄弟扶持。若他能在歷練中成才,日後便是你的左膀右臂;若他不成器,你也不用太過為難他。」
拓跋淵鄭重道:「父皇放心,兒臣自然不會為難四弟。更何況——」
他抬頭,目光堅定:
「父皇定會長命百歲,兒臣還等著父皇多多教導。」
拓跋弘聞言,卻只是擺了擺手。
他望著拓跋淵,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染上了幾分渾濁與疲憊。
「自從你三弟謀反那日起,朕這頭便時時疼痛。」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無奈:「太醫也束手無策,只說是思慮過重、心血耗損。如今只怕是……」
他沒有說完。
可那未盡之言,兩人都懂。
拓跋淵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拓跋弘卻抬手止住了他,拍了拍身側的榻沿,示意他坐下。
拓跋淵猶豫了一瞬,還是坐了過去。
父子二人並肩而坐,帳外隱隱傳來獵場的喧鬧聲,帳內卻格外安靜。拓跋弘望著帳頂,良久才緩緩開口:
「淵兒,朕方才說的那些話,你可都聽進去了?」
拓跋淵垂眸:「兒臣明白。」
「你明白?」拓跋弘側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若是真明白,就該知道,這儲君之位,不是那麼好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