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氣氛凝重。
拓跋聿端坐於御座之上,龍袍加身,冕旒垂珠,卻掩不住眉宇間那一縷焦灼。
階下大臣奏報西北災情,聲音如鈍刀割肉,一字一句往他心口上剜——大旱已逾百日,赤地千里,禾黍盡枯,連草根都被百姓掘出來果腹。
牧人趕著瘦骨嶙峋的牛羊,不知該往何處去。
災民湧向城鎮,餓殍遍野。
「臣請陛下速撥糧賑災!」
「戶部已無存糧,需從鄰省調運,然路途遙遠,遠水不解近渴……」
「運河水位下降,漕運阻滯,糧船擱淺數十艘!」
大臣們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卻沒一個能拿出讓人信服的法子。
拓跋聿下意識地抬眼,往階下那道他再熟悉不過的位置望去——空的。
從前那個人總是站在左邊第三列,腰佩玉帶,手持笏板,奏對時條理清晰,從不廢話。
他一個眼神,那人便能領會他的意思;他略一皺眉,那人便有化解之策。
那是他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合身的鎧甲。
可如今,那把刀被他親手收進了鞘里。
拓跋聿收回目光,心頭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他忍不住想——那晚的事,究竟是李牧辭蓄謀已久,還是他自己色慾薰心?
怎麼就沒忍住呢?一個臣子,一個門客,一個他親手從泥濘里撿回來的孩子,竟被他……
他閉上眼,那晚燭火下李牧辭泛紅的眼尾、微敞的衣襟、還有那句「聿哥哥」……又浮了上來。
他猛地睜開眼,將那些不該有的畫面揮開,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陛下?陛下!」一名大臣提高了聲調。
拓跋聿倏然回神,面上不露分毫,鎮定道:「嗯?怎麼了,愛卿,說到哪裡了?」
那大臣躬身道:「陛下,賑災之事拖延不得,請您及早定奪!」語氣里已帶了幾分急切。
拓跋聿掃了一眼階下那些面色惶惶的臣子,又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位置。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片清明。
「擬旨——」他開口,聲音沉穩如鍾,再不見方才片刻的恍惚。
階下群臣齊齊跪倒,聽他一道道旨意頒下:命戶部緊急調撥鄰省存糧,開闢陸路急賑;令工部疏通運河淺灘,確保糧道暢通;著地方官員開倉放糧,以工代賑,不得拖延。
聖旨一條條傳下去,大臣們領命而去。金鑾殿重歸空曠,只余拓跋聿一人坐在御座上,殿內的龍涎香燃了大半,青煙裊裊。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被殿角的風聲吞沒,誰也沒有聽見。
下了早朝,拓跋聿在御書房裡來回踱了好幾圈,從東窗走到西窗,又從西窗踱回東窗。
蘇公公端著茶進來,見他面色沉鬱,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拓跋聿站定,望著窗外那株銀杏,葉片被秋陽鍍上一層金邊,他卻無心欣賞。
許久,他長嘆一聲,終於下定決心,命人傳李牧辭到御書房來。
等待的間隙里,他坐立不安。手心裡沁出薄汗,他便攥了攥拳,又鬆開,反覆幾次,把那點濕意蹭在龍袍的袖口上。
他想著等會兒見面該如何開口——是像從前那樣,隨意地喚一聲「小辭,過來看看這個」?
還是先解釋那晚的事?
他該怎麼說?說「朕一時糊塗」?
可那晚他分明清醒得很,甚至放縱得很。
李牧辭會不會出言嘲諷他?會不會生他的氣?會不會……從此不肯再正眼看他?
「微臣參見陛下。」正想得出神,那道熟悉的聲音已到了殿門口。
拓跋聿倏然抬頭,見李牧辭一襲青衫,腰佩玉帶,恭恭敬敬地行著跪拜禮。
他垂下眼,掩蓋住那一瞬間的慌亂,抬手道:「平身。」
李牧辭站起身,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仿佛那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拓跋聿張了張嘴,想喚他「小辭」,又覺得這個稱呼在那夜之後變得曖昧了。
他猶豫了片刻,才開口:「你……」只說了一個字,便卡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往下接。
「陛下叫臣前來,可是有要事?」李牧辭的聲音平穩,他打斷了拓跋聿的遲疑,像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窘迫,主動遞了個台階。
在他眼裡,那晚的事終究是自己勾引了對方,拓跋聿不願提,他便不提。
拓跋聿見他態度如常,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松。他擺了擺手,示意李牧辭走到御案邊來:「這是今早的奏摺,你幫朕看看。」
終於找到了一句從前說過無數遍的話。語氣也恢復了尋常的從容,只是他自己知道,那從容底下藏著什麼。
李牧辭依言上前,接過那一摞奏摺,低頭細看。
拓跋聿坐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翻動紙頁的手指上——修長,乾淨,指節分明。那雙手,那晚曾攀著他的肩背,指尖微微發顫。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如今乾旱嚴重,陛下需及早開倉放糧!」李牧辭看完奏摺,抬頭道。
拓跋聿點點頭:「此事朕已擬旨,只是不知該如何才可解決乾旱。」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憂切:「杯水車薪,不是長久之計。」
李牧辭沉吟片刻,下意識的想到了白知玉,那人雖然年輕,卻有幾分真本事。
「臣身邊有一名門客,原是太行山上的道長,似乎精通祈雨之術。」李牧辭斟酌著措辭,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