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當真?」拓跋聿眼睛一亮,轉過身來,直直地盯著他。
「朕聽說過太行山上的道人幾乎不過問世事,若你的門客真有此本事,能解燃眉之急,屆時朕自當重重有賞!」
李牧辭卻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起來:「一場雨只能解一時之困,若要徹底解決西北乾旱,還需長遠之策。」
拓跋聿靠在椅背上,手掌平放在桌面,望著他:「你說。」
李牧辭走到御案前掛著的那幅西北輿圖前,手指落在地圖上標註河流的藍線上,從頭細數:
「第一,興修水利,引水灌田。西北並非無水,而是水在地底,或藏於遠處的雪山。可在河谷築壩蓄水,開鑿渠道,將水引至旱地。臣看過前朝舊檔,河西走廊一帶曾有古渠遺蹟,稍加修復便可利用。此法雖工程浩大,卻能惠及百年。」
拓跋聿點了點頭,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
「第二,打井蓄水,以濟急困。」
李牧辭指著幾個標記為村鎮的點:「西北地下水位雖深,但並非不可觸及。可命工部打造桔槔、轆軲,選擇低洼處掘井。一口深井,可灌溉周遭數十畝地,也能解決人畜飲水。短期見效,可與修渠並行。」
「第三,改良作物,以應天時。」
他的手指移到那片標註為「旱作區」的廣袤土地,聲音沉穩,「粟、黍、豆類耐旱,產量雖低,卻比小麥更有韌性。
臣建議從江南、湖廣等地引種甘薯、玉米,此二物不擇土,耐旱耐瘠,即使大旱之年也能有所收成。同時選派農官赴西北,教百姓輪作休耕之法,保土養地。」
拓跋聿的眼底漸漸亮起來,他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第四,以工代賑,穩定民心。」
李牧辭轉過身,目光落在拓跋聿臉上:「災民聚集,易生騷亂。可借賑濟之機,招募流民興修水利、修路築城,計工發糧,如此既能救災,又能完成工程,不致養出懶怠之心。」
「第五,移民墾荒,實邊固土。」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有分量:
「西北地廣人稀,若將內地產糧區的多餘人口遷往西北,授田墾荒,不出十年,西北可自給自足,不再仰賴內調。」
拓跋聿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順著李牧辭方才指過的路線,從頭又看了一遍。殿內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朕登基以來,聽慣了『臣以為』『臣請陛下』,卻很少有誰,像你這樣把路鋪到朕腳下。」
李牧辭垂下眼,拱手道:「臣不過盡本分。」
拓跋聿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彎著腰,把那個瘦骨嶙峋的小乞丐從地上拉起來,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時李牧辭也是這樣,低著頭,聲音卻清清楚楚——「李牧辭」。
這些年,他總是低著頭,卻從不彎腰。
拓跋聿收回目光,走回御案前,提筆擬旨,將他方才所奏的幾條——祈雨、修渠、打井、引種、以工代賑——一一納入聖旨,遣專人督辦。
他放下筆,看向李牧辭:「你那個門客,何時能來做法?」
李牧辭拱手:「三日內便可入京。」
拓跋聿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他想說「小辭,那晚的事……」,可李牧辭已垂眼行禮:「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先告退了。」
拓跋聿看著他退後幾步,轉身走向殿門,青衫在光影里明滅。他忽然開口:「李牧辭。」
李牧辭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以後……不必稱臣。」拓跋聿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李牧辭站在原地,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片刻後,他低低應了一聲:「是。」然後推門而出。
御書房重歸寂靜。
拓跋聿坐在御案前,望著那道合攏的門,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掌心還是濕的。
他不確定李牧辭有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不必稱臣,不是以君臣的身份。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讓他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裡。
窗外,那株銀杏的葉子又落了幾片。秋天到了,北風一吹,滿地的金黃。拓跋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又想起了那雙修長、乾淨、指節分明的手。
李牧辭回到府中時,白知玉正在院子裡翻曬草藥。
竹匾上鋪滿了各類藥材,陽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將那層少年人還未完全褪去的青澀映得分明。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隨口問了一句:「從宮裡回來了?」
李牧辭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小玉,西北大旱,赤地千里,陛下急需一場雨穩住民心。我向陛下舉薦了你——說你精通祈雨之術。」
白知玉的手頓住了,指尖還捏著一片當歸,懸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李牧辭那雙寫滿「你先斬後奏」的眼睛,直覺頭大,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也沒問我同不同意,就幫我應下了,如今我不同意豈不是抗旨!」
他把當歸往竹匾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是不怕給我攬事。」
李牧辭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西北各州縣的名字、受災畝數、缺糧人口,是今日早朝時他從戶部抄錄的,墨跡未乾。
「小玉,」他放柔了聲音,目光落在白知玉臉上:「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朝堂,你只想過清淨日子。可你若一直默默無聞,那人將來就是想找你,都不知你身在何處。」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懇切:「再說,你又何必一直苦苦等待一個不肯回頭的人?這天下黎民百姓,如今也需要你啊。」
白知玉盯著那張紙箋看了許久。
紙上那些數字不會說謊,每一個零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和即將枯死的莊稼。
他想起自己在太行山上時,師父常說的一句話——「道法自然,濟世為懷。」他不是不想濟世,只是……
他垂下眼,將那張紙箋折起來,塞進自己袖中。
「你少給我扣高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的無奈,又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正色:「我去就是了。」
李牧辭唇角微微揚起,正要再說幾句,白知玉忽然回過頭,瞪了他一眼,聲音拔高:「還有,下次不許叫我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