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白知玉應召入宮。
拓跋聿在祈雨壇前見到他時,險些沒認出來。
那日在國師府匆匆一瞥,他只記得是個清瘦的少年,如今站在壇上的白知玉卻已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他換了一身素白道袍,手持桃木劍,赤足登壇,每一步都踩在預先畫好的符位上。壇下,文武百官肅立,李牧辭站在隊列中,面色平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白知玉登壇後,並未立刻做法,而是閉目凝神,靜靜站了片刻。
風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忽然,他睜開眼,掐訣念咒,桃木劍在空氣中劃出玄奧的軌跡。
壇上設了香案、符紙、淨水,他焚符、灑水、踏罡步斗,動作行雲流水,不疾不徐。
拓跋聿站在壇側,目光起初還盯著白知玉,漸漸地,卻不自覺地飄向了壇下那道青衫身影。
李牧辭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壇上的白知玉,側臉在日光下線條分明。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蘇公公低聲提醒:「陛下,起風了。」
拓跋聿回過神,果然見天際湧來大片烏雲,方才還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壇下的文武百官竊竊私語,有人驚嘆,有人將信將疑。
白知玉念咒的聲音忽然拔高,桃木劍朝天一指——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起初稀稀拉拉,片刻後便連成了雨幕,嘩啦啦地澆在乾裂的大地上。
拓跋聿站在壇邊,任由雨水打濕龍袍,仰頭望著密布的烏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雨下了足有一個時辰,才漸漸收住。
白知玉收劍下壇,面色有些蒼白,額角沁著細汗,腳步卻穩穩噹噹。拓跋聿快步迎上去,親手扶住他:「辛苦先生了。」
白知玉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陛下不必言謝。這只是開始,若要徹底緩解旱情,還需後續幾場雨。臣這幾日會留在京城,擇日再登壇。」
拓跋聿連聲道好,命人送白知玉去歇息。
百官散去,祈雨壇前漸漸空曠。
拓跋聿轉身,見李牧辭還站在原地,衣袍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他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你那個門客,確有本事。」拓跋聿開口,聲音比平日緩和了許多。
李牧辭垂眼:「能為陛下分憂,是他的福分。」
拓跋聿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你冷嗎?」
李牧辭一怔,抬起頭,對上拓跋聿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帝王的威儀,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搖頭道:「臣……」
話一出口,又想起那日拓跋聿說「不必稱臣」,便改了口:「我不冷。」
拓跋聿唇角微微揚起,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袍子還帶著體溫,暖意透過濕冷的衣料滲進來。李牧辭下意識要推拒,卻被拓跋聿按住了手。
「披著。」拓跋聿的語氣不容拒絕,眼底卻帶著笑:「你若是病了,誰替朕出謀劃策?」
李牧辭低下頭,手指攥著外袍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他沒有再推,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祈雨壇下,雨後的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腥甜。
遠處的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拓跋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牧辭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冰涼,微微發顫。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握著,拇指在他手背上緩緩摩挲。
李牧辭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握。他們就這樣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拓跋聿鬆開手,低聲道:「回去吧。換身乾衣裳,別著涼。」
李牧辭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看了拓跋聿一眼。那一眼很輕,很淡,卻有千言萬語壓在眼底。拓跋聿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衫身影漸行漸遠,肩上還披著他的外袍。
秋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涼意。
拓跋聿攏了攏被雨水浸濕的衣袖,忽然笑了。他想起那日在御書房,李牧辭也是這樣,走幾步,又回頭——那時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如今才知道,不是看錯,是他一直在等自己開口。
御書房裡的奏摺還堆著,西北的旱情還等著他一道道旨意,可他此刻什麼都不想管。他只想坐在這祈雨壇的台階上,等那個人回頭。
哪怕他不回頭,也沒關係。他知道,他總會回來的。
白知玉再次登壇並成功秋雨之後,拓跋聿在祈雨壇前當著百官的面,親手將一枚御賜金牌系在白知玉腰間,封他為「靈應真人」,著禮部撥款修建道觀,又命他即日啟程,前往西北乾旱最嚴重的幾個州縣,擇地登壇,徹底解除旱患。
白知玉跪地謝恩,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憂。他腰間那枚金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便被他攏進袖中,像是怕它太扎眼。
百官散去,李牧辭卻遲遲沒有離開。
他站在祈雨壇下,望著白知玉清瘦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白知玉偏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了。
拓跋聿站在高處,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攥著袖中的手,指節泛白,面上卻不動聲色。
當夜,李牧辭叩響御書房的門。
「陛下,臣請隨白真人一同前往西北。」他跪得端正,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拓跋聿沒有立刻應聲。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又一下。殿內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將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你為何要去?」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
「白真人雖精通祈雨之術,卻不諳政務。」李牧辭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著他:
「西北大旱,不僅僅是缺水,更是民心流失,官吏懈怠,糧道阻滯。這些事,白真人做不了,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