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辭笑了笑,沒接話,把五顆丹藥仔細收好,揣進懷裡。白知玉看著他,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三日後,李牧辭帶著白知玉出現在京城南邊的巷口。
白知玉抬頭看見那扇漆紅的門,門楣上掛著「風月閣」的匾額,當即黑了臉。
「李牧辭,你——」他轉身要走,被李牧辭一把拽住。
「來都來了。」李牧辭說著,已經推開了門。
老鴇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風韻猶存,一雙眼睛精亮。李牧辭將一百兩銀票拍在桌上,又將那五顆丹藥一字排開。
「這些藥丸,勞煩媽媽尋幾個男子願意服下的。」他語氣平淡,像在談一筆尋常買賣:「服一顆,一百兩。若能誕下子嗣,再給一千兩。」
老鴇盯著那疊銀票看了片刻,伸手拈起一顆藥丸,湊到鼻下聞了聞,又喚人取來銀針。
銀針刺入藥丸,拔出,針尖依舊雪亮,沒有變色。
她這才點了點頭,笑眯眯地將銀票收進袖中,拍拍手,喚來閣中男倌。
一排男子魚貫而出,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他們聽老鴇說了條件,眼睛都亮了起來——服顆藥丸就得一百兩,若能生下孩子,還有一千兩。
「我來!」
「我吃!」
「我先說我要的!」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爭先恐後,生怕落後半步。
李牧辭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五顆丹藥便被一搶而空。
李牧辭也沒有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那五人將丹藥一一咽下,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此後數月,李牧辭隔三差五便派人去風月閣打聽消息。
可那五個服了藥的清倌,肚子始終沒有動靜。沒有喜訊,甚至連害喜的跡象都沒有。
又過了些時日,老鴇托人帶話,說那幾人連腹痛都不曾有過,怕不是吃了假藥。
李牧辭聽了,也不惱,只是又去找白知玉,讓他再煉一批。
白知玉皺著眉,從藥櫃深處取出那本手札,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的邊角微微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
上面寫著幾行小字,字跡工整,卻因為年代久遠,墨色已經有些發淡——「此丹雖妙,然非情投意合、心意相通者服之,不過尋常活血之藥,徒耗藥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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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玉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將手札放下,抬起頭,與李牧辭對視一眼。
兩人都沉默了。
原來如此。不是藥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那些清倌只看重銀子,哪有什麼真心?沒有真心的兩個人,吃了這藥,與吃糖豆無異。
李牧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聲音淡淡的:「白知玉,咱們好像白忙活了。」
白知玉沒接話。他把手札合上,收進懷中,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也不全是白忙。」
「至少現在知道了,這藥的關鍵,不在藥材,不在火候。」他看著李牧辭的眼睛,一字一句:「在人。」
李牧辭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些清倌肚子沒動靜,他並不意外。這世上的真心,哪裡是能用銀子買來的?
拓跋聿得知李牧辭去了男風館的消息時,正在御書房批摺子。
暗衛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著什麼似的,可那幾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耳朵里——
「李大人今日與白真人同去了風月閣。」
拓跋聿握著硃筆的手猛地收緊,筆尖在奏摺上戳出一個墨點,洇開一團黑。
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去做什麼,見了什麼人,待了多久。他只是將硃筆輕輕擱下,然後站起身,將案上的茶盞拂到地上。
「嘩啦——」碎瓷聲驚得門外的小太監縮了縮脖子。緊接著是硯台,是筆架,是那一摞剛批好的奏摺。
拓跋聿將御書房能砸的東西都砸了,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去了風月閣。他居然去了那種地方!
李牧辭!朕難道滿足不了你嗎!
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又很快被一股更濃烈的醋意吞沒。
晚間,李牧辭來乾清宮求見。蘇公公進去通傳,出來時面色為難,低聲道:
「陛下說……今日乏了,請李大人先回去。」
李牧辭站在殿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片刻,轉身離去。
第二日,他又來了。第三日,他還來。
每一次,拓跋聿都避而不見。
蘇公公的說辭從「陛下乏了」變成「陛下在批摺子」,又從「陛下在批摺子」變成「陛下已歇下了」。
李牧辭站在門外,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腳步聲,知道他根本沒歇,他只是不想見自己。
朝堂之上,拓跋聿倒是不避他。
可那張臉板得像塊寒冰,目光掃過他時,與掃過其他臣子毫無分別。
李牧辭站在隊列中,看著他冷淡的眉眼,看著他緊繃的下頜,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委屈。
明明兩人已經說開了,他甚至都開始計劃著給這人生崽子了——藥也讓人試了,身子也養著了,就等著哪天時機成熟,給他一個驚喜。
可這狗男人轉頭就開始冷暴力,問也不問,聽也不聽,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散了朝,李牧辭沒有像往常那樣離去,而是大步走到御階之下,朗聲道:「臣李牧辭,求見陛下。」
拓跋聿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朕還有政務,李大人先退下吧。」
說完便快步消失在殿門後,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他。
李牧辭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匆匆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手中的笏板。
他想起那夜在驛館,拓跋聿抱著他說「以後你心裡只能裝朕一個」,想起他說「等回了京,朕便下旨恢復你內閣大臣的職位」,想起他在黑暗中低低地喚他「小辭」,聲音溫柔得像含著蜜。
那些話言猶在耳,可如今,他連見自己一面都不肯。
他轉過身,走出大殿。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心裡那團委屈越滾越大,像堵在喉嚨里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