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牧辭又去了乾清宮。這一次,他沒有讓董大通傳,直接跪在了殿門外。
「臣李牧辭,求見陛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殿內沒有回應。他又說了一遍,還是沒有回應。他一動不動地跪著,暮色四合,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殿門終於開了。拓跋聿站在門檻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色冷淡,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李大人這是做什麼?」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朕說過,今日不見客。」
李牧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質問,只有一片疏離的冷。
可李牧辭看得見那冷底下壓著的東西——是醋意,是委屈,是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笨拙。
「陛下,」李牧辭的聲音有些啞:「臣去風月閣,不是為了尋歡作樂。」
拓跋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朕沒有問你去做什麼。」說完,他便要轉身回殿。
「那你為什麼不見我?」李牧辭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壓抑了幾日的委屈和怒氣:「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聽,就把我晾在一邊。拓跋聿,你到底想怎樣?」
拓跋聿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檻內,背對著李牧辭。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不想怎樣。朕只是……」他沒有說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回去吧。」
說完,他便走進了殿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李牧辭跪在原地,看著那扇再次緊閉的門,許久沒有動。
他想衝進去,想抓住他的衣領質問他到底在彆扭什麼,想告訴他那些丹藥,那本手札,那五個試藥的人。可他沒有。他只是慢慢站起身,膝蓋已經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身後,乾清宮的燈火依舊明亮。那個人就坐在燈下,明明離得這樣近,卻像隔了千山萬水。李牧辭攥緊了拳頭,心想:你躲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李牧辭的腳步聲消失在宮道盡頭,拓跋聿站在殿門內,他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聽不見,才緩緩鬆開手,轉過身,望著空蕩蕩的殿內。
龍案上的奏摺還攤開著,硃筆擱在一旁,墨跡早已干透。他走過去,坐下,又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最後停在窗前。
窗外,李牧辭方才跪過的地方還留著兩個淺淺的印子。他盯著那兩處痕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上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人趕走。明明想見他想得要命,明明他跪在門外時自己恨不得衝出去把他拉進來,可門開了,話到嘴邊卻成了「你回去吧」。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問出那句話——你去風月閣做什麼?你是不是厭倦了朕?你是不是……有了別人?
他怕答案。更怕自己一旦問出口,就再也收不回那些不該有的情緒。
他對李牧辭的感情太複雜了,複雜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總覺得李牧辭對自己的依賴,是因為那年的救命之恩。他把他從一群乞丐手裡救下來,給他吃穿,教他讀書,讓他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乞丐長成如今芝蘭玉樹的內閣大臣。
他以為那是感恩,是孺慕,是少年人對長者的仰慕。
可李牧辭說不是。他說他心悅他,不是臣對君的忠,不是晚輩對長輩的敬,是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心悅。
拓跋聿不信,也不敢信。他怕李牧辭只是一時衝動,怕他將來後悔,怕他有一天忽然醒悟,發現自己這些年執著的不過是一場錯覺。
可他忘了,李牧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孩童。他早已成年,早已能夠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他自己,也到了而立之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王爺。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卻連自己心裡想要什麼都不敢承認。
他越來越看不懂李牧辭了。可有一件事他看得分明——李牧辭對他的感情,自始至終,純粹得像一汪清泉,沒有算計,沒有權衡,沒有那些讓他疲憊不堪的彎彎繞繞。
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清清冷冷地掛在天上,將整座皇城鍍上一層銀白。
拓跋聿看了片刻,忽然開口:「蘇公公。」
「老奴在。」
「擺駕坤寧宮。」
每月十五,是拓跋聿不得不去坤寧宮的日子。那是祖制,是規矩,是他身為皇帝無法推卸的責任。
鳳輦在坤寧宮門前落下時,皇后已經得了消息,帶著宮女迎出來。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常服,鬢邊簪了一支金步搖,笑盈盈地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
拓跋聿扶起她,淡淡道:「起來吧。」
皇后側身引他入內,命人上茶。
殿內燃著檀香,氣味濃郁,熏得拓跋聿有些頭暈。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沁人。他放下茶盞,聽著皇后絮絮叨叨地說著後宮瑣事——哪宮的妃子病了,哪宮的宮女犯了錯被罰了,內務府新進的一批綢緞顏色如何。她說話時語氣溫柔,眉眼含笑,挑不出半點毛病。
拓跋聿應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句「你看著辦就好」。
拓跋聿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燒過喉嚨,他卻嘗不出滋味。皇后也飲盡了自己那杯,放下酒杯,伸出手,輕輕搭在拓跋聿的手背上。
指尖微涼,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拓跋聿沒有反握,也沒有抽開,只是任由她搭著,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皇后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動作,便緩緩站起身,繞到他身後,替他取下冕旒,又去解龍袍的系帶。
她的動作很輕,拓跋聿閉著眼,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頸側遊走,帶著淡淡的脂粉香。
他忽然想起另一雙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那雙手曾替他研墨,替他整過衣領,替他拂去肩頭的落花。那雙手從不塗脂粉,只有淡淡的墨香。
他猛地睜開眼,握住了皇后正在解他衣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