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聿微微頷首:「准。」
周御史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同僚,一字一句道:
「臣彈劾內閣大臣李牧辭——以美色惑君,干預朝政,敗壞朝綱。
其人本為男子,不思報效國家,卻行狐媚之事,夜宿乾清宮,穢亂宮闈。
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萬民敬仰,今卻因一人之故,招致物議,臣恐史筆如鐵,遺臭萬年!」
話音落下,殿內嗡嗡作響。
緊接著,禮部、刑部、工部各有官員出列附議,從李牧辭任內閣大臣時經手的幾樁舊案入手,指責他「結黨營私」「貪墨賑災銀兩」「以權謀私」!
樁樁件件,真假參半,卻串聯成一條看似完整的證據鏈。
一人言「李牧辭在西北賑災時,曾私自截留賑災糧款,中飽私囊」;
另一人接道「臣亦有耳聞,李牧辭借職務之便,安插親信於各部,意圖把持朝政」;
又有人道「李牧辭本為男子,卻以色侍君,此等行徑,實乃我北狄之恥!」
拓跋聿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可蘇公公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青筋微微凸起。
他沒有開口打斷,任由那些彈劾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直到殿中漸漸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眾卿說得口乾舌燥,可要歇歇再繼續?」
殿內一靜。
拓跋聿掃了一眼那幾個彈劾最凶的大臣,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片刻,沒有溫度,也沒有怒意,只是平靜地看著,像是在看幾枚已經落在棋盤上的死子。
那幾人被他看得低下頭去,有人暗暗攥緊了笏板,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
「李愛卿今日偶感風寒,未能上朝。」拓跋聿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眾卿若有本要奏,明日他來了,當面說給他聽便是。」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朕也想聽聽,諸位手中那些『證據』,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
無人敢應聲。
拓跋聿收回目光,淡淡道:「退朝。」
他站起身,大步往殿後走去。
冕旒垂珠在耳邊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公公小跑著跟上去,偷眼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那張臉依舊平靜,可蘇公公伺候了他幾十年,知道他越是這樣,越是動了真怒。
回到御書房,拓跋聿將冕旒摘下,往案上一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蘇公公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茶,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傳李牧辭。」
「陛下,李大人他……」蘇公公斟酌著措辭:「李大人的腰……怕是走不過來。」
拓跋聿睜開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罷了,朕去見他。」
蘇公公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退開。
拓跋聿大步走出御書房,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宮人們遠遠看見他的身影,紛紛避讓行禮。他走得很快,玄色的龍袍在風中翻卷,像一團沉沉的烏雲。
他推開乾清宮殿門時,李牧辭正靠在榻上喝粥,聽見動靜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勺粥,鼓著腮幫子,一臉無辜。
拓跋聿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他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伸手將李牧辭嘴角沾著的一粒米擦掉,低聲道:「朕在朝堂上聽你被人指著鼻子罵,你倒是在這兒吃得香。」
李牧辭咽下那口粥,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不緊不慢道:「罵臣什麼?」
「狐媚惑主,以美色侍君,敗壞朝綱,貪墨賑災銀兩,結黨營私,安插親信。」
拓跋聿一條條數給他聽,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李牧辭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前半句我認,後半句我可沒有。」
拓跋聿握住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低聲道:「朕不會讓他們動你。」
李牧辭看著他,看了很久,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眉心,將那一道淺淺的川字紋揉開,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
窗外,日光正好。
御書房裡的奏摺還堆著,朝堂上的風暴還在醞釀,可此刻,他們只想安靜地待一會兒。
哪怕只是一盞茶的工夫,也是偷來的安寧。
李牧辭沒有急著反擊。
他靠在榻上,將那碗粥慢慢喝完,又接過拓跋聿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品一盞好茶。
拓跋聿坐在榻邊,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心裡那點焦躁竟也跟著平息了幾分。
「你打算怎麼做?」拓跋聿問。
李牧辭將帕子疊好,放在一旁,抬起眼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陛下,您說,王皇后為何能在後宮隻手遮天這麼多年?」
他沒有等拓跋聿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是因為她是皇后,而是因為王家的勢力在前朝盤根錯節,動她一人,便如動半個朝堂。所以,要動她,就要先動王家。」
拓跋聿眸光微動:「你要對王家下手?」
「不是臣要對王家下手。」李牧辭搖了搖頭:「是王家自己把刀遞到了臣手上。這些天,臣讓人查了王皇后這些年在後宮的所作所為。」
他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拓跋聿:「陛下請過目。」
拓跋聿接過來,翻開。冊子裡記錄著一個個名字,以及名字背後觸目驚心的往事——
某年某月,某嬪妃有孕,三月後小產,太醫診斷為意外;
某年某月,某才人身懷六甲,臨盆時血崩,一屍兩命;
某年某月,某貴人胎像穩固,卻在御花園「不慎」跌倒……
每一樁每一件,都指向坤寧宮。沒有直接證據,可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人。
拓跋聿的眉頭越擰越緊,捏著冊子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看著李牧辭,聲音有些啞:「你什麼時候查的?」
「陛下忙著批摺子的時候。」
李牧辭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臣閒來無事,便讓人翻了翻太醫院的脈案檔案,又找了幾位從前在宮裡伺候過的老人聊了聊。這些事,不難查。只是從前沒人敢查,也沒人願意查。」
拓跋聿沉默了片刻,將冊子合上,握在掌心裡。他知道後宮不太平,知道王皇后善妒,卻不知道她竟已到了這般喪心病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