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名字,有些他還有印象——溫柔的、活潑的、怯怯的、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的……
她們在他生命里短暫地出現過,又匆匆消失了。
他以為是自己不夠關心她們,以為是後宮命薄如紙,卻沒想到,是有人親手斷了她們的命。
「朕……」拓跋聿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朕有罪。」
李牧辭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低聲道:「陛下,罪不在您。在害人的人,和在那些明知她害人卻替她遮掩的人。」
拓跋聿抬起頭,看著他。
李牧辭繼續道:「這本冊子裡的事,臣能查出來,王家的政敵也能查出來。只是從前沒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如今——」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而篤定:「陛下願意給臣撐腰嗎?」
拓跋聿反手握緊李牧辭的手,用力攥了攥,然後鬆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筆蘸墨,寫下一道手諭。
他沒有猶豫,筆走龍蛇,字字千鈞。
「拿去。」他將手諭遞給李牧辭:「從今日起,朕許你便宜行事。三司、禁軍、內廷,凡你所需,皆可調用。」
李牧辭接過手諭,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他抬起頭,對上拓跋聿那雙寫滿信任與決絕的眼睛,彎了彎唇角:「陛下就不怕臣拿著這東西,把朝堂攪個天翻地覆?」
拓跋聿看著他,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溫柔:「你攪吧。朕給你收拾。」
李牧辭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將那道手諭貼在心口,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等了許多年的信任,也是他等了許多年的底氣。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李牧辭將那道手諭收入袖中,沒有急著去坤寧宮。
他知道,王皇后的底氣從來不是她自己,而是她身後那個盤踞朝堂數十年的王家。
要動她,先要動王家。而要動王家,不能靠後宮的手段——查幾個宮女、翻幾本脈案,那是女人的打法,傷不了王家的筋骨。
他要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一刀一刀將王家的根基削去。
次日早朝,李牧辭出現在了文臣隊列中。他一襲青色朝服,腰佩玉帶,手持笏板,面色如常。那些彈劾過他的大臣們看見他,有的冷哼一聲,有的別過臉去,也有的悄悄打量他的神色,揣測他今日為何出現在此。
拓跋聿坐在御座上,目光從李牧辭身上掃過,沒有停留。他抬手,示意蘇公公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西北大旱雖已緩解,然水利不修,終非長久之計。著內閣大臣李牧辭,領工部侍郎銜,督辦西北水利,凡所需錢糧、人丁,各地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一出,朝堂譁然。
工部侍郎,督辦水利——這是實打實的權柄,不是虛銜。
西北水利牽扯甚廣,涉及錢糧調撥、地方官員考核、工程驗收,一樁一件都要經他的手。
這等於把半個戶部和半個工部都交到了李牧辭手上。
周御史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陛下,李牧辭身為內閣大臣,已位高權重,再領工部侍郎,恐有專權之嫌!況且他從未有過治水經驗,西北水利事關民生,豈能兒戲!」
李牧辭不急不緩地出列,朝拓跋聿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周御史,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周大人,臣雖無治水經驗,卻在西北賑災數月,親眼見過那裡的河渠荒廢、百姓困苦。若周大人有更合適的人選,不妨舉薦,臣願退位讓賢。」
周御史被他噎了一下,臉色青白交加。
他當然沒有人選——西北水利是個燙手山芋,錢糧缺口大,工期緊,地方官員又不好協調,誰都不願接。
他不過是單純不想讓李牧辭掌權罷了。
可他不能這麼說。
拓跋聿適時開口,語氣淡淡的:「周愛卿若無人可薦,此事便這麼定了。退朝。」
散朝後,李牧辭沒有回府,徑直去了工部。
他知道,聖旨只是給了他一把鑰匙,門能不能打開,還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王家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工部自然也不例外。
他剛踏進工部大門,便感覺到一道道或審視或敵意的目光,像暗處的針,扎在脊背上。
他不急,也不惱,只是讓書吏將西北水利相關的卷宗全部搬來,一摞一摞堆在案頭。
他要先知道,這幾十年來,王家的手伸了多遠。
接下來的日子,李牧辭一邊翻閱舊檔,一邊不動聲色地在工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沒有大刀闊斧地裁撤舊人,而是從太學選了幾個精通水利的年輕學子,以「歷練」為名調入工部,分到各個關鍵崗位。
這些人根基尚淺,沒有派系,只聽他這個「座師」的話。
王家的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挑不出毛病——人家是正經科舉出身,又有真才實學,怎麼就不能進工部了?
與此同時,拓跋聿身邊的暗衛將王家子弟這些年在各地的劣跡一一摸清。
霸占民田、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私吞賑災糧款……
樁樁件件,都有證人在手,只等時機成熟,便要在朝堂上公開。
李牧辭不急。他知道,打蛇要打七寸,王家紮根太深,若不能一擊致命,便會反撲。他在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王家在朝堂上碰了幾次軟釘子,便開始收斂鋒芒。
王皇后也不再哭鬧咒罵,反而換了一副溫順賢良的面孔,日日去太后宮中請安,親手做針線,哄得太后直誇她「懂事了」。
拓跋聿看在眼裡,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卻也不急著拆穿。
獵物越是謹慎,越是說明它已經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這一日,白知玉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