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過了孕早期那段翻江倒海的日子,楚長瀟終於不再吐了。
不僅不吐,胃口還忽然開了閘,一頓能吃下從前兩頓的飯量,連拓跋淵都看得直愣。
更怪的是,他渾身像有使不完的勁,走路帶風,眼神都比往日亮了幾分。
這一日,拓跋淵前腳剛去御書房批摺子,楚長瀟後腳便溜出了乾清宮。他左右張望一眼,見四下無人,足尖一點,整個人便輕飄飄地落到了殿頂的琉璃瓦上。
瓦片被午後的日頭曬得溫熱,他尋了個平整處躺下來,閉著眼,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愜意地舒了口氣。
「誰也不許告訴陛下。」他閉著眼,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廊下候著的知書和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應聲,更不敢攔。
拓跋淵批完摺子,心情不錯,想著瀟瀟這幾日胃口好,興許愛吃御膳房新進的那批蜜橘,便親自端了一碟往乾清宮來。殿內空空蕩蕩,被褥疊得整齊,人卻不在。
「知書,君後人呢?」拓跋淵放下碟子,語氣還算平和。
知書「撲通」跪下了,額頭觸地,聲音發抖:「君後……君後他……在房頂上……」
拓跋淵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只見楚長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殿頂琉璃瓦上,一隻手搭著肚子,臉上蓋著一片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荷葉,看樣子睡得正香。
拓跋淵的眉頭當即擰成了結。他足尖一點,身形拔起,穩穩落在殿頂。
楚長瀟聽見風聲,慌忙睜開眼,臉上的荷葉滑落,正對上一張黑得像鍋底的臉。
「楚長瀟!」拓跋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手扶住他險些歪倒的身子:「你怎麼跑房頂上來了!」
楚長瀟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扯出一個討好的笑:「這……這上面太陽好,寶寶說他想曬太陽了……」
說完,他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肚子,像是要肚子裡的小東西替他作證。
拓跋淵黑著臉,一把將他從瓦片上撈起來,半摟半抱地帶下了房頂。
落地時,楚長瀟還試圖自己站穩,被拓跋淵一個眼刀瞪了回去,老老實實窩在他懷裡不動了。
「朕看你如今這身手,比沒懷身子時還利索。」拓跋淵把他按在榻上,語氣又氣又無奈。
楚長瀟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說來也怪,這回懷相跟上次不太一樣。上回成日犯困,這回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感覺能繞著皇城跑三圈。」
拓跋淵伸手在他額上輕輕彈了一下:「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楚長瀟捂著額頭,不服氣地嘟囔:「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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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淵不接他的話,只是俯身,將耳朵貼在他肚子上。
楚長瀟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彎起的眉眼和翹起的唇角,也忍不住笑了。
楚長瀟到底閒不住。午後的日頭正好,他帶著長樂回了將軍府。
清風和明月蹲在院子裡逗長樂玩,一個舉著撥浪鼓,一個拿絹帕疊了只小兔子,長樂咯咯笑著,小手在空中亂抓,一把拽住了明月的頭髮,扯得明月齜牙咧嘴,卻還是笑著哄她鬆手。清風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明月瞪了一眼。
楚長瀟靠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清風和明月看長樂的眼神,那眼裡的羨慕藏都藏不住。
「你倆倒是對孩子頗有耐心。」楚長瀟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清風抬起頭,笑道:「長樂公主和您太像了,這眉眼、這神氣,誰看見都會心生歡喜的。」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長樂臉上,那孩子的下半張臉和輪廓像楚長瀟,只眉眼和耳朵隨了拓跋淵,乍一看還是像楚長瀟更多一些,清清冷冷的,偏又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圓潤。
楚長瀟笑了笑:「這將軍府把你們養得倒是嘴巴越來越甜。」
他看得見兩人眼底的羨慕,也明白他們不敢開口。有些話,點到為止,不必說破。
晚間,楚長瀟回到乾清宮。
拓跋淵正靠在榻上看奏摺,見他進來,順手將摺子擱到一旁,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楚長瀟在他身邊躺下,拓跋淵順勢將頭埋進對方胸口,楚長瀟盯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忽然開口:「也不知道白爺爺手裡還有沒有多餘的丹藥。」
拓跋淵抬頭看他:「什麼丹藥?」
「生子丹。」
「給誰用?」
楚長瀟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拓跋淵聽罷,眉頭微微挑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當初他二人瞞著你給朕通風報信,你倒大度,一點不生氣?」
楚長瀟翻了個身,面對著拓跋淵,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我要是真生氣,他二人早就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他們倆,說到底除了告訴你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還有那兩封信,其他的也不敢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反倒是清風,我遇險時他連命都不顧,也要護我周全。」
他雙手托住拓跋淵的腦袋,讓他與自己對視,一字一句道:「這世間之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拓跋淵被他這番話說得雲裡霧裡,只覺得今晚的瀟瀟比平日高深了不少。
他眯起眼,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上楚長瀟的鼻尖,聲音放低:「別人我管不著。反正在你這兒,朕得又論跡又論心,哪一樣都得是朕的。」
楚長瀟看著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口暖烘烘的。他閉上眼,把臉埋進拓跋淵頸窩,悶聲道:「知道了。哪一樣都是你的。」
拓跋淵聽了楚長瀟的回答,這才心滿意足,重新將臉埋進他胸口,手卻不老實地在楚長瀟腰間蹭來蹭去,分明是故意撩撥。
楚長瀟早已度過了前三個月最危險的時期,只要拓跋淵不鬧得太過分,便索性由著他去。
拓跋淵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腰,將人慢慢帶到自己身上。
如今楚長瀟懷著身孕,不能壓著肚子,這個姿勢最是穩妥——也恰好合了拓跋淵的小心思。
他最愛楚長瀟在上方主動的模樣,燭光里那人眉眼低垂,髮絲垂落在肩側,像是一幅他看多少遍都不會厭倦的畫。
那一刻,他覺得他是完完全全被這個人愛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