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聿最近越來越看不懂李牧辭了。
那晚之後，李牧辭就開始冷落他。
對，就是冷落——至少在拓跋聿眼裡，就是如此。
從前那個恨不得日日跟在他身後、逮著機會就往他身邊湊的人，如今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宮中也不住了，整日窩在自己府里，也不知在忙些什麼。
除了早朝時能在階下遠遠看上一眼，一整天都再難覓蹤跡。
拓跋聿起初還忍著，想著或許是西北水利的事太忙。可一連幾日都是如此，他便坐不住了。
這日早朝後，他使了個眼色，蘇公公便不動聲色地攔住了李牧辭的去路。
「李大人，陛下請您御書房一敘。」
李牧辭腳步頓了頓，面色如常，只淡淡應了一聲「是」，便跟著去了。
御書房內，李牧辭站在案前，垂著眼，不看他。
拓跋聿抬手揮退眾人，殿門合攏，龍涎香的餘味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浮動著。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牧辭低垂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心裡那股悶氣越積越厚。
「又怎麼了？到底因何跟朕置氣？」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這些日子他自認表現良好——權力給了，床上也賣力，就連他不喜歡自己去其他妃嬪那，他便老老實實在乾清宮待著，連後宮的門檻都沒再跨過一步。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可李牧辭怎麼反倒不愛理自己了？
「陛下想多了。」李牧辭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隔夜的茶，不冷不熱，「臣怎麼會跟陛下置氣。確係政務繁忙，這才疏忽了陛下。」
拓跋聿被他這不咸不淡的語氣堵得胸口發悶，眉頭擰成了川字：「政務繁忙？你難不成比朕還忙？好，就算你比朕還忙——可你哪日不是政務繁忙？從前怎麼有空，如今連看朕一眼都沒空？」
李牧辭抿著唇，垂下眼，不說話。
拓跋聿的火氣被他這副沉默的模樣拱得更高了，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牧辭，你如今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臣要的若是權力，」李牧辭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撞進拓跋聿眼底：「又何苦如此？」
拓跋聿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牧辭逼近一步，幾乎貼上他的胸口，仰起臉，雙目直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臣要做你的枕邊人，要做帝後，要你的龍根只屬於我一人。」
拓跋聿臉色驟變，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他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聲音都變了調：「你……你——」
「小辭，你小點聲。這……你是不是嫌參你的奏摺不夠多？嫌朕不夠頭疼？這些話怎麼能在這兒說！」
「我偏不。」李牧辭不退反進，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就是要說！你到底還要縱容王皇后多久？她害了多少人，你比誰都清楚。你以為給她留體面，她就會感恩戴德？拓跋聿，你醒醒，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王家的棋子！」
拓跋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小辭，既然政務繁忙，你就先回去吧。」
他不看李牧辭，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摞奏摺上，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讀，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牧辭站在那裡，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這些年，他進他退，他退他進，像拉鋸一樣，誰也捨不得真正鬆手，誰也不敢真正靠近。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冷下來：「陛下召臣來，臣來了；陛下要臣走，臣便走。臣在陛下眼裡，就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
拓跋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終於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寫滿了委屈和不甘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重得像壓了千斤。
「小辭，你要權力，朕可以給你；你要朕不去後宮，為了你，朕也可以做到。」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可皇后之位，是天家臉面，不是朕想立誰就能立誰的。朕若讓你一個男子坐到那個位置，你要承受多少非議？天下百姓會如何看你？就算朕不在乎，可你呢？朕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為了和朕在一起，被千夫所指、萬民唾罵？」
他揉了揉眼眶，聲音有些發哽：「小辭，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從你十歲那年，朕從巷口把你撿回來，教你讀書，教你騎射，教你為人處世。朕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最明白。朕怎麼能……怎麼能做出如此傷害你的事？」
李牧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額角不知何時添的白髮，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忽然就靜了下來。
「我明白。」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所以當初你一次次拒絕我，也是怕傷害我。」
拓跋聿沒有否認。他垂下眼，默認了。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龍涎香燃盡的餘燼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過了許久，拓跋聿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除非……有奇蹟出現。」
李牧辭沒再說話，只是垂下眼，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本薄薄的札記，推到了拓跋聿面前。那札記的封皮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微捲起，看得出被人反覆翻閱過。
拓跋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見李牧辭面色平靜，便順從地拿起來，翻開了第一頁。入眼便是三個字——「生子丹」。他微微皺眉，繼續往下讀。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從丹藥的由來、煉製之法，到所需的藥材、火候，一一記錄在案。再往後翻，竟有幾則男子服丹產子的案例，時間、地點、人物，一樁一件，詳實得不像杜撰。
拓跋聿的手指微微發顫，抬起頭，對上李牧辭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或許，」李牧辭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我真的會有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