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江澈醒得很早。
準確來說。
不是自然醒。
而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天色才剛剛亮起來。
院子裡卻已經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的聲音。
掃帚划過地面。
水桶被放下。
房門打開又關上。
中間還夾雜著奶奶和母親說話的聲音。
「那邊也掃一下。」
「昨天不是剛掃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行行行。」
江澈躺在床上聽了半分鐘。
原本還有些迷糊的大腦逐漸清醒。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
今天是除夕。
真正意義上的年三十。
前幾天和朋友們在清淮市玩了一整天以後,他和江伊當天晚上就回了農村老家。
之後的日子又重新慢了下來。
走走村子。
陪爺爺奶奶聊聊天。
偶爾做頓飯。
剩下的時間就在家裡待著。
可越接近除夕,家裡的事情明顯越多。
昨天母親和大媽還專門去鎮上補了最後一些東西。
爺爺也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堆過年要用的東西。
奶奶則從早到晚念叨著還有什麼沒準備。
整個家裡像是一台慢慢啟動的機器。
一天比一天熱鬧。
直到今天。
徹底忙起來了。
江澈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七點剛過。
「這麼早……」
他小聲嘀咕一句。
如果是平時。
這個時間完全可以繼續睡。
但外面的動靜已經說明了一件事。
今天想睡懶覺,大概是不可能了。
果然。
念頭剛剛出現。
房門就被敲了兩下。
「小澈。」
母親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醒了沒有?」
江澈看著天花板。
沉默兩秒。
「剛醒。」
「醒了就起來。」
「今天要打掃衛生。」
「……」
江澈閉上眼睛。
果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
外面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江澈在床上又躺了十幾秒。
最後還是認命地坐起來。
「除夕第一項活動。」
「大掃除。」
他揉了揉頭髮。
「真有儀式感。」
說是抱怨。
其實嘴角已經帶上了一點笑。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小時候每年過年,除夕這一天幾乎都閒不下來。
明明年前家裡已經收拾過不知道多少次。
可到了年三十,長輩依舊覺得必須再徹徹底底打掃一遍。
院子要掃。
桌椅要擦。
窗戶要弄乾淨。
平時根本沒人注意的角落,也會突然變得無比重要。
好像只有把整個家裡全部重新整理一遍,這一年才能正式翻過去。
小時候的江澈對此一直不理解。
他只覺得大人有點閒得慌。
掃那麼乾淨有什麼用?
過兩天還不是會髒。
可後來年紀越來越大。
真正離開家以後。
他反而慢慢明白。
所謂大掃除,本來就不只是為了乾淨。
更像是一種儀式。
把舊一年的灰塵掃出去。
然後乾乾淨淨地迎接新的一年。
有沒有實際意義並不重要。
一家人一起做這件事,本身就是過年。
江澈穿好衣服。
剛打開房門。
迎面就是一陣冷氣。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農村冬天的早晨,和有暖氣的房間完全是兩個世界。
尤其是剛從被窩裡出來的時候。
這種溫差格外明顯。
「嘶……」
江澈搓了搓手。
走進堂屋。
結果剛進去就看見江伊已經在那裡了。
她今天穿得比較方便活動。
長發也簡單束了起來。
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顯然已經幹了一會兒活。
江澈腳步停住。
「姐。」
江伊回頭。
「小澈醒了?」
江澈看了看她。
又看了一眼外面。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多。」
「六點多?」
江澈頓時有些不可思議。
「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阿姨她們都起來了。」
江伊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聽見聲音,就一起起來幫忙了。」
江澈沉默。
看看人家。
再看看自己。
同樣都是年輕人。
差距怎麼這麼明顯。
不過轉念一想。
江伊又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樣通過睡眠恢復身體狀態。
跟她比較這個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
江澈很快釋然。
「早飯呢?」
「在廚房。」
「阿姨給你留了。」
「那我先吃飯。」
江澈說完就準備走。
結果剛邁出去兩步。
母親正好從旁邊房間出來。
手裡還抱著一床被子。
「起來了?」
「嗯。」
「先去吃飯。」
「吃完把你房間收拾一下。」
「還有你爸他們那邊也需要幫忙。」
江澈點頭。
「知道。」
母親又看向江伊。
「小伊,你別一直干。」
「累了就歇會兒。」
江伊笑著說道:「我不累。」
「那也別什麼都搶著做。」
「今天人多。」
「慢慢收拾就行。」
「好。」
母親抱著被子往外走。
江澈站在原地,看了江伊一眼。
「姐。」
「嗯?」
「我怎麼感覺你現在在這個家的地位已經比我高了?」
江伊眼裡浮出笑意。
「為什麼?」
「你看。」
江澈一本正經地分析。
「我媽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吃完飯趕緊幹活。」
「看見你,是別累著。」
「這待遇明顯不一樣。」
江伊忍不住笑。
「小澈也可以說自己累。」
「算了。」
江澈搖頭。
「我怕我媽給我一個眼神,讓我自己體會。」
話音剛落。
院子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小澈!」
「哎!」
「吃完飯記得把掃帚拿出去!」
「知道了!」
江澈回應完。
轉頭看向江伊。
「看見沒有?」
江伊終於笑出了聲。
江澈自己也樂了。
隨後轉身去廚房吃飯。
早餐很簡單。
粥。
饅頭。
還有昨天剩下的一點菜。
這種時候顯然沒人有心思專門準備什麼複雜早餐。
能吃飽就行。
江澈吃飯的時候,院子裡的動靜一直沒停。
爺爺拿著一把大掃帚,正在清理院子角落。
父親和大爹不知道從哪裡搬出來一些平時不怎麼動的東西。
奶奶站在屋門口指揮。
大媽抱著一堆東西來來回回。
母親則負責屋裡的衛生。
江伊哪裡缺人就去哪裡。
江澈坐在廚房裡。
透過窗戶看了半天。
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時候坐著吃飯,好像有點過於悠閒。
於是三兩口解決完。
碗一放。
正式加入。
「說吧。」
江澈走到院子。
「我幹什麼?」
奶奶第一時間看過來。
「小澈吃完了?」
「吃完了。」
「那你先把自己屋裡弄乾淨。」
「床底下也掃掃。」
「桌子擦了。」
「窗台也擦一下。」
「還有柜子上面。」
奶奶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地方。
江澈聽得眼角微微抽動。
「奶。」
「嗯?」
「我房間前兩天剛收拾過。」
奶奶十分平靜。
「那就再收拾一遍。」
「……」
果然。
和記憶里完全一樣。
江澈放棄掙扎。
「行。」
「再收拾一遍。」
回到房間以後。
他先把窗戶打開一點通風。
隨後開始整理。
其實房間並不髒。
他回來住也沒有多長時間。
平時東西放得也算整齊。
可既然是除夕大掃除,那標準自然不能和平時一樣。
床單重新整理。
桌面全部擦一遍。
窗台清理。
地面掃乾淨。
連平時不會特意注意的柜子頂部都沒有放過。
江澈站在椅子上。
拿著抹布擦了一圈。
低頭看著上面那點灰。
「我就知道。」
平時看不見。
一到過年,全出來了。
小時候他最不理解的就是這一點。
只要視線看不到的地方,髒一點又怎麼了?
現在再想想。
大概大人也知道沒什麼。
就是想收拾。
江澈花了二十多分鐘,把自己房間徹底弄了一遍。
剛準備出去交差。
江伊從門口經過。
江澈叫住她。
「姐。」
江伊停下來。
「怎麼了?」
「過來驗收一下。」
江伊有些疑惑。
不過還是走進房間。
江澈張開手。
「怎麼樣?」
「是不是非常乾淨?」
江伊環顧一圈。
認真點頭。
「很乾淨。」
「對吧?」
江澈頓時滿意。
「這下應該沒有繼續返工的理由了。」
江伊卻忽然抬頭。
看向門後。
「小澈。」
「嗯?」
「那裡好像還有一點。」
江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門后角落里,還真有一點剛才沒掃到的灰。
他沉默兩秒。
「你就當沒看見。」
江伊笑著搖頭。
「不行。」
「今天是大掃除。」
「……」
江澈看著她。
「姐。」
「你已經徹底站到我媽那邊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
「行。」
江澈重新拿起掃帚。
「掃。」
門後的最後一點灰也被清理掉。
這次總算真正結束。
剛出門。
父親正好從院子裡喊他。
「小澈。」
「來搭把手。」
「來了。」
江澈走過去。
父親和大爹正在挪院子裡一個不算小的柜子。
裡面東西已經全部拿出來。
但柜子本身還是挺沉。
「抬一下。」
父親說道。
「下面得掃。」
江澈站到另一邊。
「行。」
三個人一起用力。
柜子很快被挪開。
下面果然積了不少灰。
甚至還有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小東西。
大爹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打火機我找了半年。」
父親笑道:「原來在這。」
大爹撿起來。
按了兩下。
居然還能用。
「我就說沒丟。」
江澈看著他。
「你都找半年了。」
「和丟了有什麼區別?」
大爹想了想。
「現在不是找到了?」
「這叫失而復得。」
江澈一本正經。
「更有紀念意義。」
大爹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現在話怎麼越來越多。」
「放假了。」
「心情好。」
「上學的時候你話也不少。」
父親毫不留情地拆台。
江澈沉默一秒。
「爸。」
「幹活的時候少聊天。」
父親:「……」
大爹當場笑出聲。
三個人把柜子下面清理乾淨,又重新搬回原位。
接下來還有桌子。
凳子。
一些平時堆放在角落的雜物。
該整理的整理。
該扔的扔。
該重新放好的重新放好。
家裡的空間一點點變得整齊。
江澈本來還覺得今天大掃除應該不會特別累。
畢竟年前已經陸續收拾過。
真正開始以後才發現。
除夕的大掃除完全是另外一個概念。
平時掃地。
把地面掃乾淨就算結束。
今天掃地。
先得把東西挪開。
掃完。
擦一遍。
再把東西放回去。
放回去之前還得看看東西本身干不乾淨。
不乾淨?
繼續擦。
江澈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小時候一到除夕就想跑出去玩。
因為留在家裡真的會被抓壯丁。
只不過這一世,他倒沒什麼逃跑的想法。
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尤其是一大家子一起忙的時候。
院子裡幾乎沒有安靜下來過。
「那個往旁邊放點。」
「抹布呢?」
「誰看見水桶了?」
「在廚房門口。」
「窗戶擦了嗎?」
「擦了。」
「那邊還有一塊。」
「爸,你先別踩,我剛拖完。」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吵吵鬧鬧。
偏偏沒人覺得煩。
江澈剛把一張桌子擦乾淨。
轉頭就看見江伊從廚房方向出來。
手裡提著一桶水。
江澈趕緊過去。
「給我。」
江伊看了他一眼。
「不重。」
「我知道不重。」
江澈直接接過來。
「但總不能什麼都讓你干。」
江伊笑了笑。
「小澈剛才不是還說我在家裡的地位比你高嗎?」
「所以我現在努力爭取。」
「爭取什麼?」
「家庭地位。」
「怎麼爭取?」
「多幹活。」
江伊認真想了想。
「那小澈可能要加油。」
江澈腳步一停。
「什麼意思?」
「我今天六點多就開始了。」
「……」
江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水桶。
「當我沒說。」
江伊嘴角的笑意更明顯。
兩個人一起往堂屋走。
奶奶正站在那裡擦一張老桌子。
看見江澈提水進來。
「放這。」
「好。」
江澈把水桶放下。
奶奶看了一眼江伊。
「小伊,你去歇會兒。」
「從早上起來就沒停。」
「奶奶,我不累。」
「年輕也不能一直干。」
奶奶說道:「去吃點東西。」
江澈站在旁邊。
默默看著。
等奶奶說完,他忍不住問。
「奶。」
「怎麼了?」
「我也年輕。」
「我怎麼沒這個待遇?」
奶奶看了他一眼。
「你才起來多久?」
「……」
江伊偏過頭。
明顯在忍笑。
江澈徹底沒話說。
好。
誰讓自己起得晚。
認了。
上午九點多。
太陽終於高了一些。
院子裡的溫度也比剛才稍微舒服。
全家人的大掃除進入最熱鬧的時候。
爺爺負責院子。
父親和大爹負責搬東西、清理一些比較高的位置。
母親和大媽在屋裡收拾。
奶奶一邊幹活,一邊負責全場指導。
江澈和江伊則屬於機動力量。
哪邊缺人去哪邊。
「小澈!」
「來了!」
「小伊!」
「在。」
「小澈把這個拿出去曬一下。」
「好。」
「小伊幫我把窗戶擦擦。」
「好。」
「小澈——」
江澈剛從屋裡出來。
聽見母親又叫自己。
他站在原地。
「媽。」
「怎麼了?」
「我發現今天我的名字出現頻率有點高。」
母親沒好氣。
「叫你干點活還不樂意?」
「樂意。」
江澈立刻說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今天很重要。」
大媽在旁邊笑道:「你要是真覺得重要,就把那邊也擦了。」
江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沉默。
「我收回剛才的話。」
「晚了。」
大媽把抹布遞給他。
江澈只能接過。
一家人再次笑起來。
忙碌之中,時間過得格外快。
不知不覺就到了十點多。
原本還顯得有些雜亂的院子已經徹底清爽起來。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一些平時隨手放的東西全部重新歸置。
門窗也擦過。
堂屋裡的桌椅重新整理。
連廚房都被母親和大媽重新收拾了一遍。
爺爺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
似乎還在尋找有沒有什麼漏掉的地方。
江澈一看他的表情就有些警覺。
「爺。」
「嗯?」
「差不多了吧?」
爺爺沒回答。
又看了一圈。
「牆角那邊。」
江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哪邊?」
「那。」
「不是掃過了嗎?」
「還有幾片葉子。」
江澈:「……」
他走過去。
果然看見牆角還有三四片不知道剛才什麼時候吹過來的枯葉。
江澈拿著掃帚。
看著那幾片葉子。
忽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也算?」
爺爺理所當然。
「今天除夕。」
「院子當然得乾乾淨淨。」
「行。」
江澈認命。
「您說得對。」
幾片葉子很快被掃走。
結果剛掃完。
風一吹。
又從外面飄進來一片。
江澈看著那片新來的葉子。
陷入沉默。
爺爺也看見了。
祖孫兩個對視一眼。
江澈指著葉子。
「這個不能怪我吧?」
爺爺自己都笑了。
「行了。」
「別管了。」
江澈這才滿意。
「早說嘛。」
「跟風較什麼勁。」
爺爺瞪了他一眼。
「就你話多。」
「我這是講道理。」
「去看看你爸那邊弄完沒有。」
「好。」
江澈把掃帚放好。
又去了另一邊。
父親和大爹正在清理院門附近。
這裡算是最後一塊比較大的地方。
三個人一起弄。
沒花太長時間。
終於全部結束。
大爹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
父親環顧一圈。
「嗯。」
「今年算弄完了。」
江澈聽見這句話,簡直像聽到了某種赦免。
「終於。」
父親看他。
「很累?」
「身體不累。」
江澈十分認真。
「主要是精神上有一種不知道下一秒又會從哪裡發現灰的緊張感。」
大爹一下笑了。
「你小子干點活還這麼多說法。」
「這是經驗總結。」
江澈說道:「明年除夕可以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隨口道:「那明年早點起來。」
「……」
江澈發現自己又給自己挖了坑。
「那還是算了。」
三個人往屋裡走。
另一邊。
江伊也已經把最後一扇窗戶擦好。
她站在陽光下面,稍微退後兩步看了看。
似乎在確認有沒有遺漏。
江澈走過去。
「姐。」
「嗯?」
「別看了。」
「再看下去,你真能找出新的活。」
江伊笑道:「已經很乾淨了。」
「那就對了。」
江澈站到她旁邊。
一起看向院子。
不得不說。
忙了一整個上午,變化確實很明顯。
其實房子還是那個房子。
院子也還是那個院子。
家具沒有換。
牆面也沒有重新裝修。
可所有東西都被重新整理以後,就是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乾淨。
整齊。
敞亮。
再加上院子裡已經擺好的年貨和一些春節要用的東西。
年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江伊看了一會兒。
「小澈。」
「嗯?」
「每年除夕都要這樣嗎?」
「差不多。」
江澈說道:「有些地方習慣可能不一樣。」
「我們家反正一直這樣。」
「小時候我最煩今天打掃衛生。」
「為什麼?」
「因為想出去玩。」
江澈笑了。
「那時候村里小孩多。」
「除夕大家基本都在外面跑。」
「誰願意留家裡擦桌子掃地?」
「我媽每次一喊我,我就想裝沒聽見。」
江伊有些好奇。
「然後呢?」
「然後?」
江澈想了想。
「然後被抓回來。」
江伊一下笑了。
「阿姨肯定知道小澈在哪裡。」
「那當然。」
「村子就這麼大。」
「能跑哪去。」
說到這裡。
江澈看著眼前熟悉的院子。
一些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似乎也跟著慢慢浮出來。
小時候的除夕。
院子裡永遠比現在亂。
不是因為家裡不收拾。
而是因為孩子多。
他會跟村裡的小夥伴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小鞭炮到處跑。
大人一邊幹活一邊喊。
讓他們離遠一點。
別往柴火旁邊湊。
別亂點東西。
中午吃完飯以後,又開始貼對聯。
漿糊。
膠帶。
凳子。
大人站在高處。
小孩在下面看。
再晚一點,廚房裡就會開始飄出年夜飯的香味。
那個時候的他從來沒想過。
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成為自己最想重新經歷一次的生活。
更沒想過。
自己真的會有機會重新回來。
江澈安靜了幾秒。
江伊看向他。
「小澈又想起以前了?」
江澈已經習慣她的敏銳。
「有一點。」
「小時候?」
「嗯。」
江澈笑了笑。
「突然發現人確實挺奇怪。」
「小時候覺得這些事麻煩。」
「長大以後反而會懷念。」
江伊輕聲說道:「因為那個時候不知道以後會失去。」
江澈愣了一下。
轉頭看她。
江伊只是看著眼前的院子。
語氣依舊很平靜。
江澈沒有繼續往深處說。
只是笑了一聲。
「可能吧。」
現在重新擁有了。
那就好好過。
至於其他的。
沒必要想太多。
這時候。
母親從屋裡走出來。
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抹布。
看見兩個人站在院子裡。
「你們兩個幹什麼呢?」
江澈回頭。
「檢查勞動成果。」
「檢查出什麼了?」
「非常優秀。」
江澈點頭。
「可以驗收。」
母親哭笑不得。
「誰讓你驗收了。」
「那我奶呢?」
「進屋歇著了。」
「她驗收了嗎?」
「你還真當干工程呢?」
「流程得完整。」
母親白了他一眼。
「行了。」
「上午差不多了。」
「都去洗洗手。」
「等會兒準備吃飯。」
江澈精神一振。
「這句話我愛聽。」
母親看著他。
「幹活的時候沒見你這麼積極。」
「怎麼沒有?」
「我今天很積極。」
江澈說道:「我房間都打掃兩遍了。」
江伊在旁邊提醒。
「準確來說,第二遍只掃了門後。」
「姐。」
江澈轉頭。
「這種細節不用解釋。」
母親頓時笑了。
「我就知道。」
「你從小打掃衛生就喜歡漏門後。」
江澈一愣。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你媽當然記得。」
「……」
江澈忽然發現。
重生最大的劣勢之一。
大概就是他自己覺得過去幾十年的黑歷史已經很遙遠。
可對現在的母親而言。
很多事情也就發生在幾年以前。
根本忘不了。
江澈果斷結束這個話題。
「洗手。」
「吃飯。」
「走了。」
說完就往屋裡走。
江伊跟在後面。
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消失。
接近中午。
一家人終於全部停下來。
爺爺坐在堂屋裡喝茶。
奶奶和母親、大媽開始準備簡單的午飯。
父親和大爹坐在門口休息。
江澈原本想進廚房幫忙。
結果直接被母親趕了出來。
「中午隨便吃點。」
「你別進來添亂。」
江澈站在廚房門口。
「我做飯怎麼就添亂了?」
「你今天晚上再發揮。」
母親說道:「中午簡單吃。」
「下午事情還多。」
江澈聽懂了。
今天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貼春聯。
包餃子。
準備年夜飯。
各種事情都等著。
大掃除只是第一項。
想到這裡。
江澈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終於結束」說得有點太早。
他回到堂屋。
一屁股坐下。
父親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什麼。」
江澈靠在椅子上。
「我就是突然意識到。」
「今天才剛開始。」
大爹笑道:「本來就是。」
「過年哪有閒著的。」
「等晚上吃完飯就閒了。」
父親說道。
江澈想了想。
晚上吃完飯以後還得放炮。
看春晚。
打牌。
等零點。
好像也不能算閒。
不過這些就屬於娛樂了。
和大掃除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行。」
江澈坐直身體。
「那就繼續。」
「反正一年也就這麼一次。」
爺爺坐在旁邊喝了口茶。
聽見這句話,笑著看了他一眼。
「這才對。」
沒過多久。
午飯端上桌。
確實很簡單。
都是家裡現成的東西。
一家人忙了一上午,早就餓了。
也沒人講究什麼。
圍著桌子很快吃了起來。
吃飯時。
江澈還忍不住往院子裡看了幾眼。
上午忙的時候沒有太明顯的感覺。
現在坐下來以後,再看外面,才真正發現整個老家都像是換了一層樣子。
院子乾乾淨淨。
窗戶透亮。
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冬日中午的陽光落進來。
連平時看慣了的房子都顯得舒服不少。
江澈忽然明白。
為什麼爺爺剛才連牆角那幾片葉子都要讓他掃掉。
大概老人家等的就是今天。
兒子回來。
孫子回來。
一家人全都回來。
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然後一起過年。
對他們而言。
這可能比買多少年貨、吃多少好東西都重要。
江澈夾了一口菜。
沒再說什麼。
只是心情莫名很好。
旁邊的江伊似乎也一直在觀察家裡。
她第一次經歷真正意義上的除夕。
從早上六點多起來以後,就跟著母親、大媽、奶奶忙到現在。
可臉上絲毫看不出厭煩。
反而像是對一切都很感興趣。
江澈知道。
對於自己而言。
這些是失而復得的舊記憶。
可對江伊來說。
這些全都是新的。
第一次除夕。
第一次全家大掃除。
接下來還會有第一次貼春聯。
第一次包除夕餃子。
第一次吃真正意義上的年夜飯。
第一次守歲。
第一次迎接新年。
想到這裡。
江澈忽然覺得這一年的除夕,似乎又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意義。
他轉頭看向江伊。
「姐。」
「嗯?」
「下午還有得忙。」
江伊點頭。
「我知道。」
「累不累?」
「不累。」
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江澈笑了。
「那行。」
「下午繼續。」
母親聽見兩人的對話。
「先吃飯。」
「吃完歇一會兒。」
「下午先貼對聯。」
大爹說道:「漿糊弄好了沒有?」
「早弄好了。」
奶奶回答。
父親問道:「門口那副大的放哪了?」
「柜子上。」
「等會兒拿出來。」
「福字也都在一起。」
「今年廚房那邊也貼一個。」
「知道。」
一家人的話題很快又轉到了下午要做的事情上。
誰負責貼。
哪裡要貼。
哪副春聯對應哪個門。
還有什麼沒有準備。
你一句。
我一句。
江澈一邊吃飯一邊聽。
突然笑了起來。
母親看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江澈搖頭。
「就是感覺……」
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所有人。
爺爺。
奶奶。
父親。
母親。
大爹。
大媽。
江伊。
所有人都在。
窗外是剛剛打掃乾淨的院子。
屋裡討論著下午貼對聯的事情。
桌上的飯菜很普通。
甚至算不上豐盛。
可這一刻。
江澈卻覺得比什麼都好。
「感覺什麼?」
母親又問了一句。
江澈夾了一口菜。
笑著回答。
「感覺今年的年。」
「終於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