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今年的年,終於真的開始了。」
江澈這句話說完。
桌邊安靜了那麼一瞬。
母親看了他一眼。
「今天才除夕,不今天開始什麼時候開始?」
「……」
江澈剛剛升起來的那點感慨,瞬間被打散了大半。
果然。
有些話就適合放在心裡。
說出來以後,尤其是在自己母親面前,很容易得到一個完全不浪漫的答案。
大爹倒是笑了。
「你媽說得也沒錯。」
「今天不就是過年。」
江澈點點頭。
「行。」
「是我說了一句廢話。」
江伊坐在旁邊,眼裡明顯帶著笑意。
江澈看見了。
「姐。」
「嗯?」
「想笑就笑。」
「我沒有。」
「你嘴角都起來了。」
江伊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就是覺得阿姨說得很有道理。」
「好。」
江澈一臉平靜。
「你現在已經徹底融入他們了。」
「開始一起針對我了。」
母親沒好氣地說道:「誰針對你了?」
「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江澈果斷低頭吃飯。
不說了。
說多錯多。
桌邊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爺爺和父親還在討論下午貼春聯的事情。
哪一副貼大門。
哪一副貼堂屋。
哪裡還要貼福字。
廚房和其他幾個門口怎麼安排。
這些東西在江澈聽來其實都差不多。
可爺爺顯然分得很清楚。
哪副長一點。
哪副字更合適。
甚至連上下聯都已經提前分好了。
大爹聽了一會兒。
忽然問道:「今年還是用漿糊?」
「當然。」
爺爺回答得毫不猶豫。
「膠帶不方便?」
大爹問。
「漿糊貼得牢。」
「明年還得弄下來。」
「明年再說。」
大爹不說話了。
江澈在旁邊聽得想笑。
這就是標準的老一輩邏輯。
今年的事情今年解決。
明年麻不麻煩,那是明年的事。
父親顯然已經習慣。
「等吃完飯我去拿。」
「先把大門貼了。」
奶奶提醒。
「別急。」
「剛吃完飯歇一會兒。」
「知道。」
爺爺嘴上答應得很好。
但江澈看他的樣子就知道。
這頓飯一結束。
老人家大概率第一個去找春聯。
畢竟從今天早上開始,爺爺明顯就是整個大掃除里最積極的人之一。
恨不得院子裡的每一片葉子都按照他的要求待在應該待的位置。
想到這裡。
江澈又往院子看了一眼。
然後愣了一下。
牆角。
居然又有兩片枯葉。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吹進來的。
他沉默兩秒。
決定當沒看見。
這次說什麼也不能主動給自己找活。
午飯本來就簡單。
一家人又都忙了一上午。
所以沒用太長時間就吃完了。
江澈放下碗。
剛準備起身幫忙收拾。
母親已經先一步把幾個盤子摞到一起。
「你們都歇會兒。」
「我和你大媽收拾。」
江澈說道:「我來吧。」
「不用。」
「廚房也沒多少東西。」
大媽同樣擺了擺手。
「你下午還有得忙。」
「先坐著。」
江澈聽見這句話,重新坐下。
既然長輩主動讓休息。
那當然得珍惜。
旁邊的江伊卻已經起身。
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碗。
「我幫忙。」
母親看她。
「你也歇會兒。」
「早上六點多起來,一上午就沒停過。」
「沒事。」
江伊笑道:「我不累。」
「這點東西很快就收拾好了。」
說完。
已經端著碗往廚房走。
母親看著她的背影。
又看看江澈。
江澈頓時警覺。
「媽。」
「嗯?」
「你別這麼看我。」
「我怎麼了?」
「我總感覺你下一句就要說,你看看人家小伊。」
母親被他說得一愣。
隨後笑了。
「我還真沒準備說。」
「你自己心虛什麼?」
「……」
江澈發現自己又判斷失誤。
大爹在旁邊笑得不行。
父親也忍不住搖頭。
「你就是話多。」
江澈靠在椅背上。
「主要是經驗豐富。」
「從小到大聽多了。」
母親端著盤子往廚房走。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順手拍了他一下。
「那你怎麼沒學會?」
「學會什麼?」
「少說兩句。」
江澈:「……」
行。
這回真不說了。
他坐在堂屋裡。
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才剛剛中午。
好友群里卻已經有不少消息。
余浩最活躍。
【余浩:兄弟們,我從七點干到現在。】
下面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把掃帚。
還有明顯剛剛收拾過的客廳。
陳家樹回復。
【陳家樹:你家也大掃除?】
【余浩:什麼叫也?】
【余浩:你別告訴我你沒幹。】
【陳家樹:幹了。】
【陳家樹:但是沒你這麼誇張。】
【余浩:我媽恨不得讓我把天花板都擦一遍。】
徐悅然發了一句。
【徐悅然:阿姨看見你這麼說了嗎?】
群里安靜了幾秒。
余浩重新出現。
【余浩:沒有。】
【余浩:所以你們誰也不准告密。】
江澈看到這裡笑了。
果然。
不只是自己家。
除夕這一天,大家基本都逃不過大掃除。
夏明冉也發了張家裡正在準備過年的照片。
劉茜說自己上午一直在幫父母收拾房間。
就連胡書言也表示剛剛才閒下來。
江澈順手打字。
【江澈:看來大家上午的活動高度統一。】
余浩秒回。
【余浩:澈哥,你也在打掃?】
【江澈:剛結束。】
【余浩:累不累?】
江澈想了一下。
【江澈:身體不累。】
【江澈:主要是永遠不知道下一個需要擦的地方在哪裡。】
陳家樹立刻回復。
【陳家樹:真實。】
徐悅然發了一個笑臉。
【徐悅然:我媽剛才連冰箱頂都擦了。】
【劉茜:我家也是。】
余浩像是找到了知音。
【余浩:對!】
【余浩:平時根本沒人看的地方,今天突然全部變得特別重要。】
江澈看到這句話,忍不住點頭。
總結得非常到位。
他剛準備回復。
廚房方向忽然傳來母親的聲音。
「小澈!」
江澈手一頓。
余浩那句話還停留在屏幕上。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哎!」
「來一下。」
「……」
江澈抬頭看了看父親。
父親正在喝茶。
大爹也坐在旁邊。
兩個人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江澈只能把手機收起來。
「來了。」
走進廚房。
母親正站在一個柜子旁邊。
「幫我把這個往外挪一點。」
江澈看了看。
「上午不是收拾過了嗎?」
「剛才吃飯的時候我想起來,後面好像沒擦。」
江澈沉默。
好熟悉的劇情。
他剛剛才在群里說——
永遠不知道下一個需要擦的地方在哪裡。
結果下一個這就來了。
江伊站在旁邊。
手裡還拿著洗好的碗。
看見江澈的表情,忍不住問。
「怎麼了?」
「沒什麼。」
江澈嘆了口氣。
「我只是發現自己剛才總結得太準確。」
「什麼?」
「等會兒跟你說。」
他走到柜子旁。
雙手搭住邊緣。
「往哪邊?」
「往外一點就行。」
母親說道:「不用全搬。」
「好。」
江澈稍微一用力。
柜子便移動了一段距離。
【龍精虎猛】帶來的身體素質在這種時候確實非常方便。
以前覺得挺沉的東西。
現在基本不需要費多少力氣。
母親看了一眼。
「再出來一點。」
江澈又往外挪。
「夠了?」
「夠了。」
果然。
柜子後面有一層不算明顯的灰。
甚至還掉著一個塑料瓶蓋。
母親看了一眼。
「我就說沒擦。」
江澈低頭看著那點灰。
「媽。」
「嗯?」
「你是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裡沒擦的?」
「剛才吃飯的時候看見柜子。」
「然後就想起來了。」
「……」
江澈徹底服了。
這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能力。
吃著飯。
看一眼柜子。
突然想起柜子後面沒擦。
這到底是什麼記憶機制?
江伊已經拿來掃帚。
「我來吧。」
江澈直接接過。
「別。」
「這個我掃。」
「你去幫我媽收拾碗。」
江伊看了他一眼。
「爭取家庭地位?」
江澈動作一停。
沒想到她還記得早上的話。
「對。」
「現在開始努力。」
江伊笑著點頭。
「那小澈加油。」
江澈把柜子後面徹底掃乾淨。
母親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確認沒有問題。
柜子重新歸位。
這一次。
大掃除應該算真正結束。
應該。
江澈走出廚房的時候,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生怕母親突然再想起什麼地方。
好在沒有。
他重新坐回堂屋。
拿出手機。
群里已經多了十幾條消息。
余浩還在吐槽大掃除。
江澈想了想。
回復一句。
【江澈: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余浩:什麼?】
【江澈:我們家還沒結束。】
【陳家樹:哈哈哈哈。】
【徐悅然:又被抓回去了?】
【江澈:剛擦完柜子後面。】
余浩立刻發了一排感嘆號。
【余浩:看吧!】
【余浩:我就說!】
【余浩:今天所有平時看不見的地方都會突然被想起來!】
江澈深以為然。
剛準備繼續聊。
爺爺已經從旁邊站起來。
「歇得差不多了。」
江澈抬頭。
「爺。」
「嗯?」
「你這才坐了十分鐘。」
「十分鐘還不夠?」
「……」
江澈看看爺爺。
又看看自己手裡的手機。
行吧。
對老一輩而言。
除夕坐十分鐘已經算休息很久了。
爺爺背著手往另一間屋走。
果然。
沒過多久。
手裡就多了一卷春聯。
還有幾個紅色福字。
江澈一看。
立刻知道下午的下一項活動準備開始。
不過爺爺剛把東西拿出來。
奶奶就在廚房門口說道:「急什麼?」
「讓他們歇會兒。」
「現在還早。」
爺爺看了看時間。
「都一點多了。」
「剛一點。」
「貼完還得忙別的。」
「也不差這一會兒。」
爺爺想了一下。
最終還是把春聯先放到桌上。
江澈看到這一幕。
差點笑出來。
果然。
這個家裡真正擁有最終解釋權的人,很多時候還是奶奶。
他坐在旁邊。
順手把那捲春聯拿過來看了一眼。
紅紙。
黑字。
都是很傳統的樣式。
沒有什麼特別花哨的東西。
可只要拿在手裡。
就會讓人覺得年真的近在眼前。
江伊也走過來。
看著桌上的春聯。
「這些下午都要貼?」
「對。」
江澈展開其中一副。
「這個應該是大門的。」
江伊看了看。
「上下聯怎麼分?」
江澈動作一頓。
他抬頭。
看著江伊。
江伊也看著他。
幾秒以後。
江澈默默把春聯重新捲起來。
「這個問題。」
「我建議問專業人士。」
江伊有些意外。
「小澈不知道?」
「知道一點。」
江澈十分嚴謹。
「但我不保證一定對。」
「這種事情交給我爺最穩。」
坐在旁邊喝茶的父親聽見了。
「你小時候每年都貼,還不會分?」
江澈理直氣壯。
「小時候我負責看。」
「又不負責判斷。」
「你爸貼的時候沒教你?」
「可能教過。」
江澈說道:「但這麼多年……」
他說到一半。
突然停住。
這麼多年。
對於現在這個年齡的江澈來說,好像也沒有多少年。
他趕緊改口。
「反正我忘了。」
父親也沒多想。
「下午自己學。」
「以後總得會。」
「行。」
江澈點頭。
「今年學。」
江伊坐到旁邊。
似乎對這些東西格外感興趣。
她拿起一個福字。
看了幾秒。
「小澈。」
「嗯?」
「這個要倒著貼嗎?」
江澈再次沉默。
「有的地方倒著。」
「有的地方正著。」
「具體怎麼貼……」
他看向爺爺。
「還是問專業人士。」
爺爺終於忍不住。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江澈十分無辜。
「爺,我會的東西很多。」
「只是剛好不包括這個。」
「你小時候就知道玩。」
「這話我承認。」
江澈笑道:「所以今年補課。」
爺爺嘴上嫌棄。
臉上卻明顯帶著笑。
「等會兒我告訴你。」
「好。」
江伊把福字放回去。
眼神里明顯多了一點期待。
江澈看見以後,突然想起來。
這些對自己來說從小見到大的習俗。
對江伊而言卻幾乎全是第一次。
她知道什麼是春節。
知道什麼是除夕。
也知道春聯、福字、年夜飯、守歲這些概念。
甚至如果真要問相關知識。
她知道的可能比在場很多人都詳細。
可知道和經歷完全是兩回事。
就像一個人可以通過無數資料知道雪是什麼。
也知道雪的形成過程。
可第一次真正站在雪地里。
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感覺依舊不一樣。
江伊現在大概就是如此。
她擁有關於春節的知識。
卻正在第一次真正經歷春節。
早上和全家人一起大掃除。
下午貼春聯。
之後包餃子。
晚上吃年夜飯。
放煙花。
看春晚。
守歲。
每一件在普通家庭看來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對她而言都算是第一次。
江澈想到這裡。
忽然問道:「姐。」
「嗯?」
「今天感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