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伊想了一下。
「很熱鬧。」
「還有呢?」
「有很多事情要做。」
「累嗎?」
江澈又問。
江伊搖頭。
「不累。」
「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江澈笑了。
「我就知道。」
「你現在覺得有意思,是因為第一次。」
「等以後每年都這麼來,說不定就煩了。」
江伊看向他。
「那小澈煩嗎?」
這個問題讓江澈停頓了一下。
煩嗎?
小時候煩。
真的很煩。
尤其是大掃除。
別的小朋友已經在外面玩了。
自己還得留在家裡幫忙。
擦桌子的時候敷衍。
掃地的時候想著趕緊結束。
大人只要一不注意,立刻就想溜。
那時候總覺得這些事情每年都一樣。
無聊。
麻煩。
完全不知道有什麼意義。
後來呢?
後來想再經歷一次。
卻不是每一年都有機會。
一家人很難永遠像小時候一樣整整齊齊。
有人忙工作。
有人在外地。
有時候春節甚至只有短短几天假期。
回來。
吃飯。
拜年。
然後匆匆離開。
小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的一切,慢慢都變成了需要專門騰出時間才能擁有的東西。
所以現在再問煩不煩。
江澈看了一眼院子。
「現在不煩。」
他笑道。
「甚至覺得挺好的。」
江伊安靜地看著他。
「小澈喜歡現在這樣?」
「嗯。」
江澈回答得很簡單。
「喜歡。」
江伊也笑了。
「那我也喜歡。」
江澈轉頭看她。
「你這算什麼邏輯?」
「因為小澈喜歡。」
「……」
江澈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最後只能笑著搖頭。
「行。」
「那以後每年都干。」
「好。」
江伊答應得十分乾脆。
江澈本來只是隨口說一句。
聽見她這麼認真地回答,反而怔了一下。
以後每年。
這四個字聽起來其實很普通。
可仔細想想。
又好像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
明年。
後年。
大學。
畢業。
工作。
以後的人生。
如果每一年都能像今天一樣。
一家人聚在一起。
忙忙碌碌地打掃衛生。
為了幾片落葉爭論院子到底算不算乾淨。
為了貼一副春聯討論半天。
好像確實挺不錯。
江澈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只是把桌上的春聯重新放好。
「那你下午好好學。」
「以後貼春聯就交給你。」
江伊眨了眨眼。
「不是小澈學嗎?」
「我們一起。」
「剛才叔叔說讓你學。」
「所以我才說我們一起。」
「……」
江伊看著他。
終於明白了。
「小澈想偷懶。」
「怎麼能叫偷懶?」
江澈認真說道:「這叫合理分工。」
「我負責技術指導。」
「姐姐負責實際操作。」
「可是小澈還不會。」
「下午不就會了?」
「那為什麼不是小澈操作?」
「……」
江澈發現江伊現在越來越不好糊弄。
剛認識那段時間。
她明明很多事情都順著自己。
現在已經學會反問了。
果然。
家庭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巨大的。
「小伊。」
奶奶這時候從旁邊叫了一聲。
江伊立刻回頭。
「奶奶。」
「來。」
「吃橘子。」
奶奶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個橘子。
直接塞給江伊一個。
然後又給江澈一個。
江澈接過。
「奶,我不太想吃。」
「吃一個。」
「剛吃完飯。」
「橘子又不占地方。」
江澈低頭看著手裡的橘子。
熟悉。
太熟悉了。
長輩讓你吃水果的時候。
你說什麼都沒用。
「行。」
江澈開始剝。
江伊也跟著剝開。
奶奶自己倒沒吃。
只是看著兩個人。
「小伊,上午累壞了吧?」
「沒有。」
江伊搖頭。
「我沒覺得累。」
「你這孩子。」
奶奶笑道:「從早上起來就沒閒著。」
「比小澈勤快。」
江澈剛塞進嘴裡一瓣橘子。
聽見這句話。
立刻抬頭。
「奶。」
「又怎麼了?」
「誇我姐就誇我姐。」
「為什麼還要踩我一下?」
奶奶沒聽懂他的網絡用語。
「什麼踩你?」
「就是……」
江澈想了想。
「算了。」
解釋起來更麻煩。
「我的意思是,我上午也幹了不少。」
奶奶點頭。
「你也勤快。」
江澈滿意了。
「這還差不多。」
奶奶笑著搖頭。
「這麼大了還跟你姐爭這個。」
江澈把一瓣橘子扔進嘴裡。
「原則問題。」
江伊主動把自己剝好的橘子遞過來一半。
「小澈吃嗎?」
江澈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有大半個的橘子。
又看她遞過來的。
「我自己有。」
「這個甜。」
「我的也甜。」
「那就算了。」
江伊剛準備收回去。
江澈又伸手拿了一瓣。
「不過可以嘗嘗。」
江伊笑了。
「甜嗎?」
江澈認真嚼了兩下。
「差不多。」
「……」
兩個人坐在一起吃橘子。
奶奶看著這一幕。
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散。
其實從江伊真正來到這個家到現在,也沒有過去特別長的時間。
最開始。
所有人對她多少都有一些陌生。
即便江澈提前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身份。
親戚就是親戚。
第一次見面總歸需要一個熟悉過程。
可江伊適應得實在太自然。
她會陪奶奶聊天。
會幫母親和大媽做事。
爺爺說起一些農村裡的事情,她也願意認真聽。
父親、大爹需要幫忙時,她同樣不會站在旁邊看。
甚至連村子裡那些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東西,她都會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興趣。
不刻意討好。
也不會顯得疏離。
於是短短一段時間下來。
家裡人對她的稱呼已經從最開始略顯客氣的「小伊」。
逐漸變成了真正對自家晚輩的語氣。
這一點。
江澈看得很清楚。
比如今天早上。
母親會直接叫江伊起來幫忙。
奶奶也會隨手給她安排事情。
但同樣會提醒她別太累。
這才是真正把一個人當成家裡人以後的狀態。
不會一直客客氣氣。
需要幹活的時候照樣叫你。
心疼的時候也是真的心疼。
江澈靠在椅子上。
忽然覺得自己最開始那些擔心好像都有些多餘。
江伊比他想像中更加適合這樣的生活。
甚至有時候比他自己還適合。
至少讓他早上六點多主動起來大掃除。
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裡。
江澈忍不住問。
「姐。」
「嗯?」
「你以後要是一直這麼勤快,我壓力很大。」
「為什麼?」
「容易顯得我懶。」
江伊想了想。
「小澈可以和我一起早起。」
「不可能。」
江澈回答得毫不猶豫。
江伊笑了。
「那就沒辦法了。」
「……」
很好。
已經開始會堵他的話了。
江澈吃完最後一瓣橘子。
把橘子皮收起來。
這時候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鞭炮聲。
噼里啪啦。
聲音很遠。
但在安靜的村子裡格外明顯。
屋裡幾個人都下意識看向外面。
江澈走到門口。
遠處看不見什麼。
只能聽見聲音一陣接著一陣。
應該是哪戶人家已經開始放炮。
「這才幾點。」
父親也走出來。
「有人這麼早就放了?」
大爹說道:「估計是家裡準備吃飯。」
農村過年的習慣本來就各有不同。
有的人家年夜飯吃得早。
有的人吃得晚。
也有的人中午就開始放炮。
並沒有統一規定。
江澈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鞭炮聲漸漸停下。
但像是一個信號。
沒過多久。
另一個方向又響了起來。
再遠一點。
似乎還有。
整個村子原本還算安靜的除夕中午,開始一點點變得熱鬧。
江伊也走到門口。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晚上會更多嗎?」
「當然。」
江澈說道:「晚上才熱鬧。」
「尤其零點前後。」
「到時候整個村子到處都是。」
「以前小時候,我最期待的就是晚上放炮。」
江伊問道:「家裡今年準備了嗎?」
江澈一頓。
「應該有一點。」
父親在旁邊說道:「你爺買了。」
江澈轉頭。
「買了多少?」
「不知道。」
父親說道:「沒看。」
江澈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件事情先記下來。
不過他並沒有繼續問。
因為按照今天的安排。
下午他們本來還要去鎮上一趟。
到時候……
江澈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現在想這些還早。
先把眼前的事情忙完再說。
又休息了十幾分鐘。
爺爺終於坐不住。
重新站起來。
這一次奶奶沒有阻止。
「開始吧。」
爺爺說道。
「先把春聯分出來。」
父親也起身。
大爹跟著走過去。
母親和大媽從廚房出來。
一家人剛剛安靜沒多久。
瞬間又進入了忙碌狀態。
江澈看著桌上的春聯。
正準備過去。
結果爺爺忽然說道:「先別急著貼。」
「怎麼了?」
江澈問。
「漿糊還得再看看。」
「上午弄好的。」
奶奶說道。
「在那邊放著。」
「我知道。」
爺爺過去檢查。
江澈站在原地。
忽然覺得好笑。
貼一副春聯。
在老人家這裡簡直像是什麼重大工程。
工具。
順序。
位置。
一樣都不能亂。
江伊倒是看得十分認真。
江澈忍不住說道:「姐。」
「嗯?」
「有沒有感覺特別麻煩?」
江伊搖頭。
「沒有。」
「我覺得很有意思。」
江澈笑道:「你今天已經說很多次有意思了。」
「因為確實很有意思。」
「那等會兒你負責給我爺打下手。」
「好。」
江伊答應得十分自然。
爺爺剛好聽見。
「讓小澈也來。」
「他得學。」
江澈:「……」
果然還是沒逃過去。
「來了。」
他走到桌邊。
把一卷卷春聯重新鋪開。
大紅色的紙很快占滿桌面。
剛剛收拾乾淨的堂屋裡。
因為這些紅色,突然就多出了某種極其鮮明的春節氣息。
江澈低頭看著。
心情也跟著變得不錯。
上午的大掃除已經結束。
整個老家乾乾淨淨。
現在春聯拿出來。
下一步貼上去。
再往後是包餃子。
去姥娘家。
準備年夜飯。
放煙花。
守歲。
一件接著一件。
以前覺得繁瑣的流程。
現在重新經歷,卻只覺得充實。
他忽然發現。
真正的年味好像從來都不在某一個瞬間。
不是非得等到晚上年夜飯端上桌。
也不是非得等到零點鐘聲響起。
從一家人早上起來。
拿起掃帚開始收拾院子的那一刻。
年就已經開始了。
那些看起來麻煩的事情。
那些需要全家一起忙的瑣碎。
本身就是春節的一部分。
如果什麼都不用做。
一覺睡到中午。
晚上吃頓飯。
然後各自玩手機。
反而好像缺了些什麼。
江澈伸手按住桌上的春聯。
防止紙張卷回去。
江伊站在他旁邊幫忙整理。
爺爺負責一副一副分。
父親和大爹則在討論先貼哪裡。
母親和大媽站在後面,時不時插一句。
明明春聯還一張都沒貼。
一家人已經因為先貼大門還是先貼堂屋討論起來。
江澈聽了半天。
終於忍不住笑。
大爹看他。
「笑什麼?」
「沒什麼。」
江澈說道:「就是突然覺得。」
「咱們家貼個對聯,陣仗挺大。」
父親說道:「人多當然這樣。」
江澈點頭。
「也是。」
以前家裡人沒這麼齊的時候。
很多事情兩三個人就做完了。
今年所有人都在。
反而每件小事都顯得格外熱鬧。
爺爺終於把最後一副春聯分好。
抬頭看了一圈。
「好了。」
「等會兒先從大門開始。」
「行。」
父親應了一聲。
江澈正準備拿東西。
爺爺卻又說道:「小澈。」
「嗯?」
「你先看看這個上下聯怎麼分。」
江澈低頭。
看著面前兩張紅紙。
沉默了。
江伊站在旁邊。
嘴角已經開始往上揚。
江澈轉頭。
「姐。」
「嗯?」
「你別笑。」
「我沒笑。」
「你明明在笑。」
「只是覺得小澈可以開始學習了。」
「……」
江澈重新看向春聯。
深吸一口氣。
行。
不就是貼春聯嗎?
這輩子還真能讓一副對聯難住?
「爺。」
「你先給我講講。」
爺爺一愣。
隨即臉上露出笑容。
「行。」
「這才對。」
「過年這些東西,還是得會。」
江澈點頭。
「學。」
「今年保證學會。」
江伊也認真站到旁邊。
「我也學。」
爺爺笑得更加開心。
「都學。」
「以後你們自己過年也用得上。」
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
江澈卻稍微停頓了一下。
以後自己過年。
他看了眼身旁的江伊。
江伊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了一下。
誰都沒有說什麼。
只是都笑了。
院子外面。
遠處又傳來一陣鞭炮聲。
比剛才更加響亮。
陽光落在剛剛打掃乾淨的院子裡。
堂屋的桌面上鋪滿紅色春聯。
一家人圍在旁邊。
你一句。
我一句。
熱熱鬧鬧。
江澈忽然覺得。
奶奶早上說得其實很對。
除夕就是要忙一點。
忙著掃地。
忙著擦窗。
忙著搬東西。
忙著準備飯菜。
忙著貼春聯。
忙著做一堆平時根本不會特意去做的事情。
因為只有大家都在忙。
這個家才會顯得格外熱鬧。
而過年。
本來就應該熱熱鬧鬧的。
江澈低頭看著面前的大紅春聯。
嘴角微微揚起。
上午的大掃除結束了。
整個老家也已經徹底煥然一新。
接下來。
就該給這個乾乾淨淨的家。
真正換上屬於新年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