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
「是上聯。」
爺爺伸手點了點桌上的一張春聯。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旁邊另外一張。
沉默兩秒。
「為什麼?」
爺爺原本都準備讓他拿起來了。
聽見這個問題,動作停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是上聯?」
江澈一臉認真。
「總得有個判斷方法吧。」
「要不然以後沒人告訴我,我還是分不出來。」
爺爺看了他兩秒。
大概是沒想到江澈這次還真準備認真學。
隨後才說道:「看最後一個字。」
「以前講究仄起平收。」
「上聯最後一般是仄聲,下聯是平聲。」
「現在有些春聯也不一定完全按這個來。」
「還得看意思。」
江澈點點頭。
這個他其實知道一點。
只是以前從來沒認真用過。
爺爺又把兩張春聯調換了一下位置。
「再看看。」
江澈低頭。
仔細分辨。
江伊也站在旁邊。
她顯然理解得比江澈快。
不過並沒有搶著回答。
而是跟著一起看。
江澈研究幾秒。
伸手指向其中一張。
「這個上聯?」
爺爺點頭。
「對。」
江澈頓時笑了。
「這不是很簡單嗎?」
父親剛好從旁邊經過。
聽見以後看了他一眼。
「剛才誰連上下聯都不知道?」
「剛才是剛才。」
江澈說道:「人是會進步的。」
「我現在已經不是五分鐘前的我了。」
父親:「……」
大爹剛拿著一張橫批過來。
聞言直接笑了。
「學個上下聯還給你學出成長來了。」
「知識就是力量。」
江澈一本正經。
「多掌握一項傳統技能總沒壞處。」
爺爺倒是挺滿意。
「本來就該會。」
「你們年輕人以後自己過日子,過年總得自己貼。」
江澈聽到「以後自己過日子」這幾個字。
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江伊。
江伊也正低頭看著春聯。
神情很認真。
似乎真準備把這些東西全部記下來。
江澈笑了笑。
「行。」
「今年我學會。」
「明年我來貼。」
爺爺看他。
「你確定?」
「這有什麼不確定的?」
「別到明年又忘了。」
「怎麼可能。」
江澈說道:「這麼簡單的東西還能忘?」
爺爺點頭。
「那就記住你今天說的。」
「……」
江澈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不對。
怎麼感覺給自己提前安排上明年的工作了?
不過話已經說出去。
現在收回來顯然來不及。
他只能點頭。
「記住了。」
江伊在旁邊輕聲說道:「我也記住了。」
江澈轉頭。
「姐。」
「嗯?」
「你記住我說的話幹什麼?」
「明年提醒小澈。」
「……」
很好。
退路徹底沒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把春聯全部分好。
最大的那副自然是院子大門。
堂屋一副。
廚房那邊還有。
其他幾個門口也各有對應的。
再加上福字和一些小的紅紙。
全部鋪開以後,桌面幾乎被紅色占滿。
大媽從廚房拿來提前準備好的漿糊。
江澈看了一眼。
「還真用這個?」
大媽說道:「不用這個用什麼?」
「現在不是有膠帶嗎?」
爺爺第一個不同意。
「膠帶貼不牢。」
江澈想說其實很多膠帶貼得挺牢。
不過看爺爺的表情。
他決定不爭論。
過年這種時候。
老人家喜歡怎麼來就怎麼來。
而且用漿糊確實更有小時候那種感覺。
小時候家裡貼春聯的時候。
他最熟悉的就是一隻小盆。
裡面裝著白色漿糊。
拿刷子往春聯背面一抹。
然後大人站在凳子上往門邊一貼。
他負責在下面看。
有時候還會偷偷用手指碰一下漿糊。
被母親發現以後又嫌棄他弄得到處都是。
現在想起來。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記得。
江澈伸手拿起刷子。
「這個怎麼弄?」
爺爺看向他。
「你不是說明年你貼?」
「所以現在學啊。」
「漿糊別弄太多。」
爺爺說道:「邊上抹勻。」
「中間也帶一點。」
「太多容易弄得到處都是。」
「太少又貼不牢。」
江澈挑眉。
「這麼講究?」
「你以為呢?」
江澈終於明白這一章——不,這一下午為什麼叫技術活了。
看別人貼的時候。
無非就是刷兩下。
往牆上一按。
結束。
真輪到自己動手。
細節還不少。
他把一張春聯翻過來。
刷子蘸了一點漿糊。
剛準備往上抹。
爺爺立刻說道:「多了。」
江澈動作停住。
看了看刷子。
「這就多了?」
「多了。」
他又刮掉一點。
「現在呢?」
「差不多。」
江澈忍不住說道:「爺。」
「嗯?」
「我突然覺得還是膠帶方便。」
爺爺直接說道:「那你別學了。」
「別。」
江澈馬上改口。
「漿糊好。」
「漿糊傳統。」
「我喜歡漿糊。」
大爹在旁邊笑得不行。
「你這變得還挺快。」
「識時務。」
江澈低頭開始刷。
江伊站在旁邊看得很仔細。
等江澈抹完一張。
她主動拿起另外一張。
「我試試。」
爺爺把刷子遞給她。
「小伊,你慢點。」
「好。」
江伊蘸了一點漿糊。
然後順著春聯邊緣一點點抹開。
第一次做。
動作卻比江澈穩得多。
量也剛剛好。
爺爺看了幾眼。
立刻點頭。
「對。」
「就這樣。」
「別弄太厚。」
「嗯。」
江澈站在旁邊。
越看越覺得不對。
「爺。」
「怎麼了?」
「她也是第一次。」
「我知道。」
「為什麼她第一次就對?」
爺爺理所當然。
「小伊認真。」
「……」
江澈看向江伊。
江伊嘴角微微揚起。
但手裡的動作一點沒停。
江澈有點不服。
「我也很認真。」
父親正好拿著凳子從外面進來。
「你話比人家多。」
「爸。」
「嗯?」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父親說道:「陳述事實。」
江澈總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
仔細想想。
陳家樹平時好像也很喜歡這麼堵余浩。
原來這種說話方式不分年齡。
都挺讓人沒辦法反駁。
「行。」
江澈重新拿起一張。
「這次我也不說話。」
「認真干。」
母親從旁邊經過。
聽見以後隨口說道:「你能堅持五分鐘就不錯。」
江澈:「……」
這個家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下午一點多。
一家人終於正式來到院門口。
爺爺說先從大門開始。
大門是最顯眼的位置。
春聯也是最大的一副。
父親搬來凳子。
大爹拿著抹好漿糊的上聯。
江澈則站在下面。
原本他以為自己主要負責學習。
結果爺爺直接把一張春聯遞給他。
「拿著。」
「幹什麼?」
「等會兒遞給你爸。」
「……」
好吧。
還是從基層做起。
父親踩上凳子。
接過春聯。
先在門邊比了一下。
「這裡?」
爺爺站遠一點。
「往上。」
父親抬了一些。
「這裡?」
「再往上一點。」
「再上就快到頂了。」
「沒到。」
父親又往上。
「現在呢?」
爺爺眯著眼睛看。
「差不多。」
母親站在另一邊。
忽然說道:「是不是有點靠里了?」
父親動作停住。
「靠里?」
「往外一點。」
大媽也跟著看。
「好像是有點。」
父親只好往外挪。
「這樣?」
母親點頭。
「差不多。」
爺爺又說道:「再往裡一點。」
父親:「……」
江澈站在下面。
終於忍不住笑了。
這場面。
太熟悉了。
每年貼春聯最經典的部分終於出現。
上面的人負責貼。
下面的人負責指揮。
而且下面永遠不止一個指揮。
「往左。」
「往右。」
「高一點。」
「低一點。」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看到的位置最准。
真正站在凳子上的人反而最沒發言權。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
「小澈。」
「啊?」
「你笑什麼?」
「沒什麼。」
江澈努力控制表情。
「爸,你繼續。」
「我學習呢。」
父親看他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等會兒下一張你來。」
江澈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收。
「我覺得您貼得挺好的。」
「我還得多觀察。」
「少廢話。」
「……」
果然。
看熱鬧不能太明顯。
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最後在四五個人的共同指揮下。
第一張春聯終於確定位置。
父親先按住上面。
然後一點點往下撫平。
漿糊把紅紙牢牢粘在門邊。
貼好以後。
所有人一起往後退。
看了幾秒。
母親最先說道:「好像有一點斜。」
父親抬頭。
「哪裡斜?」
「下面稍微往裡。」
大媽也看了看。
「好像是有一點。」
爺爺說道:「不斜。」
母親:「斜一點。」
爺爺:「沒斜。」
父親站在中間。
明顯不想參與這個爭論。
江澈則認真看了半天。
「我覺得……」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江澈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我覺得挺好。」
安全答案。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站隊。
江伊也站在旁邊看。
江澈問她。
「姐,你覺得呢?」
江伊認真觀察幾秒。
「有一點點。」
江澈頓時精神起來。
「斜?」
「嗯。」
母親立刻說道:「你看,小伊也看出來了。」
父親無奈。
「那調整一下。」
好在漿糊還沒有完全粘牢。
稍微調整了一點。
重新貼好。
這一次所有人終於滿意。
江澈站在後面。
忍不住感慨。
「一張。」
「用了快十分鐘。」
父親從凳子上下來。
「下一張你來。」
江澈一愣。
「真讓我來?」
「不是要學?」
爺爺也看過來。
「貼。」
江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下聯。
忽然覺得壓力有點大。
不是因為貼春聯本身困難。
而是因為身後有五六個指揮。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自己站上去以後會是什麼情況。
江澈深吸一口氣。
「行。」
「不就是一張對聯。」
「來。」
他踩上凳子。
以現在的身體素質。
這點高度自然沒什麼。
大爹把下聯遞給他。
「注意別碰到衣服。」
「知道。」
江澈拿著春聯。
按照剛才上聯的高度先大概比了一下。
「這裡?」
果然。
下一秒。
下面的聲音同時響起。
「高了。」
「有點低吧?」
「往外。」
「跟那邊對齊。」
「上面再過去一點。」
江澈站在凳子上。
一動不動。
沉默了足足三秒。
隨後低頭。
「你們能不能選一個代表發言?」
院子裡安靜一瞬。
緊接著所有人都笑了。
大爹笑得最明顯。
「剛才你爸也是這麼過來的。」
江澈終於理解父親剛才為什麼不想說話。
這不是貼春聯。
這是多人協作指揮測試。
他看向爺爺。
「爺。」
「你來。」
「其他人的意見先保留。」
爺爺也笑了。
「行。」
「再往上點。」
江澈往上。
「夠不夠?」
「再一點。」
「現在?」
「行。」
「往外。」
「這麼多?」
「多了,回來一點。」
江澈慢慢調整。
最後終於確定。
「貼。」
爺爺一聲令下。
江澈先把最上面按住。
然後沿著紅紙向下撫平。
第一次自己真正貼春聯。
他還挺認真。
生怕裡面留出褶皺。
全部貼好以後。
江澈從凳子上下來。
立刻往後退。
「怎麼樣?」
一家人抬頭。
左右比較。
上聯。
下聯。
高度差不多。
位置也基本對稱。
爺爺點頭。
「行。」
江澈頓時滿意。
「看吧。」
「我就說不難。」
母親卻忽然說道:「下面是不是稍微高了一點?」
江澈笑容一僵。
「媽。」
「嗯?」
「差不多就行。」
「我覺得也沒什麼。」
母親又看了看。
最終沒有要求返工。
江澈鬆了口氣。
「這就對了。」
「過年嘛。」
「最重要的是開心。」
父親站在旁邊。
「剛才我貼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說?」
「因為那時候我在下面。」
「現在我知道上面的人有多不容易了。」
父親忍不住笑。
「你小子。」
江澈也笑了。
大門兩邊的春聯貼好。
接下來是橫批。
這次爺爺沒有讓江澈動手。
因為位置更高。
父親踩著凳子貼。
江澈負責在下面看。
他終於也體驗了一次指揮別人的快樂。
「爸。」
「左邊一點。」
父親沒動。
「左邊。」
「我聽見了。」
「那你怎麼不動?」
父親低頭看他。
「你說的是我的左邊還是你的左邊?」
江澈:「……」
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想了一下。
「往大門那邊。」
「早這麼說不就行了。」
江澈摸了摸鼻子。
看來指揮別人也不容易。
橫批最終貼正。
大門的春聯完成以後。
原本普普通通的院門瞬間變了樣子。
兩邊鮮紅的春聯。
上面同樣鮮紅的橫批。
再配上乾乾淨淨的院子。
剛才還只是覺得家裡整潔。
現在真正有了春節的樣子。
江澈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簡單的想法。
好看。
不是春聯本身有多精緻。
就是覺得好看。
小時候每年都會見到的景象。
多年以後重新站在這裡。
還是一樣讓人覺得舒服。
江伊站在他旁邊。
同樣看了很久。
「小澈。」
「嗯?」
「貼上以後真的不一樣。」
「對吧?」
江澈笑道:「所以這東西還是得有。」
「要是過年家門口連副對聯都沒有,總感覺少點什麼。」
江伊點點頭。
「很好看。」
江澈看她。
「等會兒下一副你來?」
江伊微微一怔。
「我?」
「對。」
「剛才不是都學會了?」
「可是……」
「別可是。」
江澈笑道:「我都貼了。」
「你也得體驗一下。」
爺爺聽見。
居然也點頭。
「小伊來。」
「堂屋那副讓你貼。」
江伊看了看眾人。
最終笑著答應。
「好。」
於是。
接下來一家人轉移到堂屋門口。
春聯尺寸比大門稍微小一些。
位置也更方便。
這一次輪到江伊。
她站到凳子上。
江澈負責遞春聯。
剛遞過去。
他就忍不住說道:「姐,往上一點。」
江伊還沒動。
江澈又說道:「好像也不用太上。」
「往外一點。」
「等一下。」
「是不是又太外了?」
江伊低頭看他。
「小澈。」
「嗯?」
「你剛才不是說只能留一個人指揮嗎?」
江澈一愣。
周圍頓時傳來笑聲。
大媽笑道:「小澈,你自己剛說的話自己就忘了?」
「……」
江澈輕咳一聲。
往後退了一步。
「行。」
「我閉嘴。」
「爺,你來。」
爺爺開始指揮。
江伊按照他說的位置慢慢調整。
她動作明顯比江澈穩。
確認位置以後。
很快把第一張貼好。
第二張也是如此。
整個過程順利得讓江澈有些懷疑人生。
輪到自己時。
一群人在下面喊了半天。
江伊這裡。
居然一次就差不多。
貼完以後。
眾人往後看。
幾乎沒有問題。
大媽立刻夸道:「小伊貼得真好。」
母親也點頭。
「挺正的。」
爺爺更滿意。
「學得快。」
江伊從凳子上下來。
第一時間看向江澈。
「小澈,怎麼樣?」
江澈背著手。
圍著門口看了一圈。
最後一本正經地點頭。
「不錯。」
「得到了我的七成真傳。」
空氣安靜一秒。
父親第一個沒忍住。
「你教什麼了?」
江澈面不改色。
「精神上的支持。」
江伊也笑了。
「小澈剛才一直讓我往左往右。」
「……」
「姐。」
江澈立刻說道:「自己家人,不要拆台。」
「我只是實話實說。」
「你跟誰學的?」
江伊認真看著他。
「小澈。」
「……」
江澈徹底沒話了。
這個答案。
好像還真沒辦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