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出村子。
江澈坐在副駕駛。
回頭看了一眼。
農村老家的院門越來越遠。
最顯眼的,還是剛剛貼上去的那副大紅春聯。
冬日下午的陽光落在上面。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依舊能看見那一抹鮮艷的紅色。
江澈看了幾秒。
直到車子轉過路口。
老家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他才重新坐好。
「走吧。」
「去北陽鎮。」
江伊輕輕應了一聲。
「好。」
車速逐漸平穩。
從村子到北陽鎮的路,江澈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次。
小時候。
去鎮上趕集。
去姥娘家。
後來上學。
再後來長大。
這條路在記憶里出現過太多次。
以至於很多地方哪怕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他依舊會覺得熟悉。
尤其今天是除夕。
和平時相比,又有些不一樣。
路上的車明顯少了。
偶爾遇見一輛。
基本也都是往村子方向走。
平時在外面工作的人。
到了今天。
該回來的基本都已經回來了。
一些村口停著平時很少見的外地牌照汽車。
路邊偶爾還能看見提著東西往家走的人。
再遠一點。
不知道哪個村子又響起一陣鞭炮聲。
噼里啪啦。
隔著車窗都能聽得很清楚。
江澈側頭看了一眼。
「今天這一路估計不會安靜。」
江伊說道:「已經是第三次了。」
「你還數著?」
「剛才經過前面那個村子的時候一次。」
「再之前還有一次。」
江澈笑了。
「這才下午。」
「等晚上更熱鬧。」
江伊微微點頭。
她開車的時候依舊很穩。
沒有因為路上車少就加快多少。
江澈靠在座椅上。
整個人反而徹底閒了下來。
上午大掃除。
中午貼春聯。
下午又包了那麼多餃子。
從早上睜眼開始,幾乎就沒真正停過。
現在坐到車裡。
終於有種可以什麼都不乾的感覺。
他伸了個懶腰。
「突然感覺有點累。」
江伊看了他一眼。
「小澈不是說身體不累嗎?」
「身體是不累。」
江澈說道:「這是精神上的。」
「今天事情太多了。」
「早上起來到現在,感覺幹了平時兩三天的活。」
江伊想了想。
「可是小澈看起來很開心。」
「這倒是真的。」
江澈笑了一下。
「累歸累。」
「過年不就得這樣。」
「要是真讓我今天睡到中午。」
「下午玩手機。」
「晚上吃頓飯。」
「反而沒意思。」
江伊問道:「以前小澈不是喜歡這樣嗎?」
「小時候喜歡。」
「小時候覺得什麼都不用干最好。」
江澈說道:「現在不一樣。」
「為什麼?」
「長大了唄。」
江澈回答得十分自然。
說完以後。
他自己反而頓了一下。
長大了。
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
這個說法其實有些奇怪。
身體只有十七歲。
可心理年齡早就已經遠遠超過。
他經歷過真正成年以後一個又一個越來越簡單的春節。
也正因為如此。
才會格外珍惜現在這種忙忙碌碌的感覺。
小時候不懂。
長大以後才知道。
過年最讓人懷念的,很多時候根本不是某一道菜,也不是某一場春晚。
而是那些以前覺得麻煩的過程。
大掃除。
買年貨。
貼春聯。
包餃子。
走親戚。
長輩在旁邊不停念叨。
一家人為了春聯到底有沒有貼歪爭論半天。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
好像都沒什麼。
可全部加在一起。
就是記憶里的春節。
江澈看著窗外。
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手機卻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果然。
還是好友群。
剛才包餃子的時候聊了一陣。
後來他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就沒有繼續看。
現在群里又多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江澈點進去。
最先看見的是余浩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
他正站在一個超市入口。
手裡還推著購物車。
【余浩:我收回之前的話。】
【余浩:包餃子根本不是今天最後的勞動。】
陳家樹:
【陳家樹:你又幹什麼去了?】
【余浩:陪我爸媽出來買東西。】
【余浩:他們突然想起來家裡飲料不夠。】
【余浩:然後又說水果不夠。】
【余浩:現在我媽站在零食區問我還要不要再拿兩袋瓜子。】
下面緊接著又是一條。
【余浩:兄弟們。】
【余浩:我感覺上午的大掃除只是熱身。】
江澈看到這裡。
直接笑了。
上午余浩還在群里信誓旦旦地表示。
自己已經完成了除夕家庭活動。
結果現在又被父母抓去採購。
陳家樹顯然也很開心。
【陳家樹:活該。】
余浩:
【余浩:?】
【余浩:你沒有心。】
【陳家樹:我現在在家坐著。】
【余浩:滾。】
江澈順手回復。
【江澈:大過年的,文明一點。】
余浩幾乎秒回。
【余浩:澈哥!】
【余浩:你終於出現了。】
【余浩:你現在幹什麼呢?】
江澈低頭打字。
【江澈:去鎮上。】
【余浩:出去玩?】
【江澈:去我姥娘家。】
【余浩:哦。】
【余浩:那也是走親戚。】
江澈想了一下。
【江澈:不算正式拜年,就是除夕過去看看。】
【余浩:羨慕。】
【江澈:這有什麼羨慕的?】
【余浩:至少你不用推購物車。】
江澈忍不住笑。
「余浩又怎麼了?」
江伊問道。
「被他爸媽抓去超市了。」
江澈說道:「上午還在抱怨大掃除。」
「下午又開始採購。」
江伊也笑了一下。
「小澈上午不也一直在幹活?」
「所以我沒資格笑他太久。」
江澈繼續往上翻消息。
除了余浩。
其他人也都在分享自己的情況。
徐悅然發了一張窗戶的照片。
上面剛貼好一個紅色窗花。
【徐悅然:我家的春聯終於貼完了。】
【夏明冉:你們家現在才貼?】
【徐悅然:下午貼的。】
【徐悅然:我爸非說上午不能急。】
【徐悅然:結果剛才貼的時候又一直催我們快點。】
劉茜:
【劉茜:我家中午就貼完了。】
【徐悅然:那你現在幹什麼?】
【劉茜:幫我媽洗水果。】
後面配了一張照片。
桌上擺著蘋果、橘子,還有一些其他水果。
余浩當時還在群里。
立刻回復。
【余浩:你家水果已經買回去了。】
【余浩:我現在還在買。】
【劉茜:辛苦了。】
【余浩:這三個字為什麼聽起來有點幸災樂禍?】
【劉茜:沒有。】
【陳家樹:有。】
【余浩:陳家樹你閉嘴。】
江澈繼續往下看。
夏明冉家裡的情況又不一樣。
她發了一張客廳的照片。
不過照片裡沒有拍到人臉。
只能看見茶几上已經擺滿瓜子、糖、水果和各種零食。
【夏明冉:我家親戚已經來了。】
徐悅然:
【徐悅然:這麼早?】
【夏明冉:嗯。】
【夏明冉:他們晚上一起吃飯。】
【夏明冉:我現在已經被叫了三次。】
余浩:
【余浩:叫你幹什麼?】
【夏明冉:第一次倒水。】
【夏明冉:第二次拿水果。】
【夏明冉:第三次讓我別一直玩手機。】
群里頓時一片笑聲。
江澈看到這裡。
也跟著笑了。
太真實了。
親戚一多。
年輕人坐在那裡玩手機。
大概率就會被長輩點名。
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耽誤。
但只要手機拿在手裡。
就會顯得特別忙。
胡書言的除夕倒是相對安靜。
他發的消息不多。
只說父母在準備晚飯。
自己剛幫忙把家裡的垃圾拿下去。
余浩立刻問。
【余浩:然後呢?】
【胡書言:然後回來。】
【余浩:沒了?】
【胡書言:沒了。】
【余浩:你的除夕怎麼這麼平靜?】
過了幾秒。
胡書言回復。
【胡書言:我覺得挺好的。】
江澈看到這裡。
倒是覺得很符合胡書言的性格。
別人覺得安靜。
他自己可能反而很享受。
江澈打字。
【江澈:他要是像你一樣,反而奇怪。】
余浩:
【余浩:我怎麼了?】
【陳家樹:你太吵。】
【余浩:?】
【徐悅然:贊同。】
【夏明冉:贊同。】
【劉茜:贊同。】
胡書言這一次居然也跟了一句。
【胡書言:確實。】
群里停頓了兩秒。
余浩:
【余浩:???】
【余浩:書言你變了。】
【余浩:前兩天你還不是這樣的。】
【胡書言:我只是說實話。】
江澈看到這裡。
笑得更明顯。
上次出去玩了一整天以後。
胡書言確實和大家熟了不少。
以前群里開玩笑。
他大多只是看著。
偶爾才說一兩句。
現在已經會主動補刀余浩了。
這進步相當明顯。
余浩顯然也發現這一點。
於是又開始在群里控訴所有人聯合針對自己。
可惜根本沒人理他的控訴。
陳家樹甚至又發了一個笑臉。
江澈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今天的好友群比平時熱鬧很多。
其實寒假開始以後。
大家幾乎每天都會聊天。
前幾天因為太無聊。
甚至能從早聊到晚。
可今天明顯不一樣。
消息雖然多。
卻不是所有人一直守著手機。
經常是某個人突然出現。
發一張照片。
說兩句話。
然後又消失。
過十幾分鐘。
另外一個人再冒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但又總會想起來和大家分享一下。
江澈看著聊天記錄。
嘴角一直帶著一點笑。
車子繼續往北陽鎮方向走。
窗外的景色緩緩後退。
江伊問道:「大家今天都很忙?」
「差不多。」
江澈說道:「余浩陪父母買東西。」
「徐悅然家剛貼完春聯。」
「夏明冉家已經來親戚了。」
「劉茜在家洗水果。」
「胡書言最清閒。」
江伊問:「陳家樹呢?」
「他……」
江澈翻了一下消息。
剛才陳家樹一直在群里嘲笑余浩。
還真沒說自己在幹什麼。
江澈直接艾特。
【江澈:@陳家樹 你現在幹什麼?】
陳家樹很快回復。
【陳家樹:看電視。】
余浩立刻炸了。
【余浩:憑什麼?】
【余浩:為什麼他能看電視?】
【陳家樹:因為我家東西昨天就買完了。】
【余浩:我不接受。】
【陳家樹:你不接受有什麼用?】
江澈看得直樂。
「陳家樹在看電視。」
江伊也忍不住笑。
「所以每個人都不一樣。」
「對。」
江澈把手機放低了一些。
「以前上學的時候。」
「每天大家做的事情其實差不多。」
「上課。」
「吃飯。」
「考試。」
「作業。」
「就算有區別,也沒那麼明顯。」
「放假回家以後才發現。」
「每個人家裡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江伊輕聲說道:「但是他們還是會互相分享。」
「這就是朋友。」
江澈說道。
「哪怕事情不一樣。」
「也不影響聊天。」
說到這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成年後的生活。
工作以後。
朋友之間的聯繫會越來越少。
不是關係一定變差。
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忙工作。
忙家庭。
忙生活。
有時候想找人說句話。
打開聊天框以後。
又覺得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
最後乾脆關掉。
可學生時代好像不會。
包了個餃子。
值得發。
貼了個春聯。
值得發。
被父母抓去超市買飲料。
也值得發。
甚至一個包得特別丑的餃子。
都能讓群里笑半天。
江澈以前不會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珍貴。
現在卻越來越喜歡這種狀態。
不需要什麼重要理由。
想說話就說。
想分享就分享。
反正總有人回應。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徐悅然。
【徐悅然:你們晚上幾點吃飯?】
余浩:
【余浩:不知道。】
【余浩:看我什麼時候能從超市活著出去。】
【陳家樹:應該六點左右。】
【夏明冉:我們可能早一點。】
【劉茜:我家也是六點左右。】
【胡書言:差不多。】
徐悅然又艾特江澈。
【徐悅然:江澈呢?】
江澈想了想。
【江澈:不確定。】
【江澈:我晚上做飯。】
消息剛發出去。
群里瞬間活躍。
余浩:
【余浩:???】
【余浩:澈哥掌勺?】
陳家樹:
【陳家樹:他不是經常做?】
余浩:
【余浩:平時和年夜飯能一樣嗎?】
徐悅然:
【徐悅然:你今晚準備做什麼?】
江澈靠在座椅上。
仔細想了一下。
其實具體菜單他還真沒完全定。
家裡準備的食材不少。
雞鴨魚肉基本都有。
各種蔬菜也齊全。
如果他願意。
做一大桌完全沒有問題。
但年夜飯這種東西。
又不是菜越多越好。
更重要的是一家人喜歡。
所以他之前只是大概想了幾個。
具體怎麼搭配。
準備回去以後再決定。
【江澈:還沒完全想好。】
【江澈:回去看食材。】
余浩:
【余浩:拍照!】
【余浩:必須拍照!】
【江澈:你是準備雲吃飯?】
【余浩:我主要想看看全市第一做的年夜飯有什麼不一樣。】
江澈看著這句話。
嘴角一抽。
【江澈:做飯和全市第一有什麼關係?】
【陳家樹:現在全市第一已經變成你的固定前綴了。】
徐悅然:
【徐悅然:確實。】
夏明冉:
【夏明冉:以後可以叫全市第一江大廚。】
劉茜:
【劉茜:聽起來有點奇怪。】
胡書言:
【胡書言:挺順口的。】
江澈:「……」
這幫人。
現在越來越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