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姥娘家以後。
兩人沒有直接回農村老家。
而是去了北陽鎮的家。
車子停在樓下。
江澈下車的時候。
手裡還拿著提前準備好的春聯。
抬頭看了一眼。
樓上不少窗戶已經貼上紅色窗花。
附近的單元門口也能看到紅色。
平時顯得有些普通的小區。
今天到處都是過年的痕跡。
「走吧。」
江澈晃了晃手裡的春聯。
「咱們這邊也不能空著。」
江伊跟上。
「上午不是已經貼過了嗎？」
「那是農村老家。」
江澈說道：「這裡也是家。」
「總不能那邊紅紅火火，這邊門口什麼都沒有。」
兩個人上樓。
樓道里明顯比平時熱鬧。
不知道誰家正在做飯。
空氣里飄著明顯的香味。
樓上傳來孩子跑動的聲音。
還有電視和說話聲。
江澈一路走到自己家門口。
拿出鑰匙。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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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還是前幾天離開時的樣子。
乾淨。
整齊。
也很安靜。
因為父母平時不住這裡。
他和江伊最近也回了農村。
所以和老家相比。
這裡明顯少了許多人氣。
江澈打開燈。
客廳亮起來。
江伊把春聯放到桌上。
「小澈。」
「嗯？」
「先貼門口？」
「對。」
江澈把東西展開。
上午在農村老家。
爺爺已經認真教過他怎麼分上下聯。
現在正好實踐第二次。
他看了一會兒。
把兩張分開。
「這個上聯。」
「這個下聯。」
說完。
又看向江伊。
「對不對？」
江伊掃了一眼。
「對。」
江澈滿意。
「看見沒有？」
「學習成果。」
江伊說道：「爺爺教得好。」
「……」
江澈沉默。
「姐。」
「嗯？」
「這個時候你應該誇我學得快。」
「可是爺爺確實教得很好。」
「我也沒說他教得不好。」
江澈無奈。
「算了。」
「幹活。」
上午在老家用的是傳統漿糊。
這裡沒有現成的。
兩人準備的則是更方便處理的粘貼材料。
畢竟樓房門口。
簡單一些就行。
江澈先把舊的痕跡稍微清理乾淨。
隨後拿著上聯比了一下。
「姐。」
「歪不歪？」
江伊站在後面。
「左邊高了一點。」
江澈往下調。
「現在？」
「低了。」
「……」
「現在呢？」
「差不多。」
江澈回頭。
「到底是差不多還是正好？」
「再往上一點點。」
「多少是一點點？」
江伊走過來。
伸手幫他調整。
「這裡。」
江澈看了看。
「這不就跟我剛才差不多？」
「比剛才高一點。」
「我沒看出來。」
「所以剛才小澈差一點貼歪。」
「……」
江澈忽然想起下午父親貼春聯的時候。
一家人站在下面。
一會兒高一點。
一會兒低一點。
一會兒往左。
一會兒往右。
當時自己還笑得很開心。
現在輪到自己。
才發現站在後面指揮的人確實很煩。
「姐。」
「嗯？」
「我突然理解我爸了。」
江伊笑道：「為什麼？」
「下午我們站下面指揮他。」
「他估計就是現在這個心情。」
「那還要不要我看？」
「要。」
江澈回答得毫不猶豫。
「貼歪了更難受。」
最後。
第一張總算貼好。
江澈退到樓道另一邊。
認真看了一眼。
「不錯。」
「挺正。」
江伊也看了看。
「嗯。」
「第二張。」
有了第一張的經驗。
第二張明顯快很多。
不過貼的時候還是免不了重複。
「高一點。」
「低一點。」
「往外。」
「小澈，是你那邊的外面。」
「……」
幾分鐘後。
兩邊終於完成。
最後是橫批。
江澈踩在提前準備好的小凳子上。
拿著橫批。
江伊站在下面。
「左邊一點。」
江澈停住。
「你的左邊還是我的左邊？」
「我的。」
「那就是我的右邊。」
「嗯。」
「你看。」
江澈說道：「下午我爸說得對。」
「指揮的時候必須說明參照物。」
江伊忍不住笑。
「現在正了。」
「確定？」
「確定。」
江澈貼好。
從凳子上下來。
兩個人一起後退。
看著門口。
原本普通的門框。
因為三張紅色春聯。
一下就變得不一樣。
其實沒有多麼誇張。
甚至和農村老家那副大春聯比起來。
顯得簡單很多。
可江澈還是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樣？」
江伊問。
「有點感覺了。」
「什麼感覺？」
「過年的感覺。」
江澈笑道。
江伊也看著門口。
輕輕點頭。
「確實。」
除了門外。
家裡還準備了幾個福字。
數量不多。
一個準備貼在客廳。
一個貼在窗邊。
剩下的則看著安排。
江澈拿起一個。
「這個倒著？」
江伊說道：「爺爺下午說，門口最好正著。」
「裡面有些地方可以倒著。」
「我知道。」
江澈笑道：「我現在也是接受過專業培訓的人。」
「那小澈自己決定。」
江澈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正著貼。
「算了。」
「我媽下午就說了。」
「喜歡怎麼貼就怎麼貼。」
「自己看著舒服最重要。」
江伊點頭。
「那就正著。」
兩個人繼續忙。
客廳。
窗邊。
廚房。
不用每個地方都貼。
只挑幾個合適的位置。
本來安靜的房子。
也因為這些紅色一點點有了變化。
江澈站在客廳里。
轉頭看了一圈。
忽然發現。
明明只是多了幾張紅紙。
整個屋子的感覺卻真的不一樣。
以前這裡只是他們在北陽鎮暫時住的地方。
乾淨。
方便。
熟悉。
但今天。
它突然多了一點「家正在過年」的感覺。
「小澈。」
「嗯？」
「這裡平時沒人。」
江伊問道：「為什麼還要貼？」
江澈看她。
「沒人就不是家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江澈笑了一下。
「其實以前我也覺得沒必要。」
「房子空著。」
「人又不在。」
「貼不貼有什麼區別？」
「反正也沒人看。」
「但是現在……」
他轉頭看向門口。
紅色的春聯就在外面。
「還是覺得應該貼。」
江伊安靜聽著。
江澈繼續說道：「農村老家是家。」
「這裡也是。」
「清淮市那邊租的房子。」
「現在住久了，其實也算半個家。」
「人這一輩子可能會住很多地方。」
「有些住幾年。」
「有些住幾十年。」
「有些以後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但只要在這裡認真生活過。」
「就不應該因為暫時沒人住。」
「把它當成一個完全沒關係的地方。」
江伊想了一會兒。
「所以要讓它也過年？」
「差不多。」
江澈笑道：「反正一副春聯又花不了多少時間。」
「貼上以後。」
「下次回來一開門。」
「就知道這裡也過過這個年。」
江伊看著他。
輕輕點頭。
「我喜歡這個說法。」
「是吧？」
「嗯。」
江伊說道：「這樣就像每個家都在等我們回來。」
江澈動作微微一頓。
隨後笑了。
「你這個說法比我的好。」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鞭炮。
噼里啪啦。
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兩個人同時往窗外看了一眼。
樓下。
有人帶著孩子從外面回來。
孩子手裡還拿著一個紅色的小燈籠。
遠處的街道上。
偶爾能看見提著年貨匆匆往家趕的人。
時間已經越來越接近傍晚。
整個北陽鎮。
都像在等待今晚真正到來。
江澈看了一眼時間。
「差不多了。」
「要回去了嗎？」
「還不急。」
江澈說道：「再檢查一下。」
兩個人把屋裡簡單收拾一遍。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
本來就很乾淨。
主要是剛才貼福字時留下的一些包裝和雜物。
江伊把東西裝進袋子。
江澈則重新檢查門口的春聯。
用手壓了壓邊角。
確認不會掉。
「行。」
「驗收通過。」
江伊走出來。
「爺爺不在也要驗收？」
「自己驗。」
江澈說道：「上午有老師。」
「現在是結業考試。」
「那通過了嗎？」
「優秀。」
「……」
江伊笑了一下。
「全市第一果然很有自信。」
江澈動作一僵。
「姐。」
「嗯？」
「這個梗能不能過去？」
「妹妹很喜歡。」
「她那是小學生濾鏡。」
「可小澈確實是。」
「……」
江澈再次無法反駁。
最後只能擺手。
「行。」
「你們愛怎麼叫怎麼叫。」
兩個人關燈。
走出家門。
江澈鎖好門以後。
沒有馬上離開。
而是站在樓道里。
重新看了一眼。
春聯很新。
紅得鮮艷。
橫批也貼得很正。
門上還有一個福字。
和周圍其他人家放在一起。
一點都不顯得冷清。
就好像裡面也住著一家人。
只是今天暫時出了門。
晚上還會回來。
江澈忽然覺得。
這樣就挺好。
「走吧。」
他說。
江伊點頭。
「回農村？」
江澈剛準備回答。
樓下卻隱約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其中一道女聲。
聽著有些熟悉。
江澈腳步一頓。
「怎麼了？」
江伊問。
「好像碰到熟人了。」
兩個人繼續往下走。
剛到樓下。
果然看見一個中年女人正提著東西從外面回來。
女人也看見了他們。
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明顯有些驚喜。
「小澈？」
江澈看清對方。
也笑了。
「王姨。」
「還真是你。」
王阿姨上下打量他。
「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一陣了。」
「今天過來貼春聯。」
江澈指了指樓上。
王阿姨恍然。
「我就說你們家今年怎麼一直沒人。」
「你爸媽呢？」
「都在農村老家。」
「今晚在那邊過除夕。」
「那你怎麼跑回來了？」
「姥娘也住鎮上。」
江澈說道：「下午過來看看她。」
「順便把家裡的春聯貼了。」
王阿姨點點頭。
「應該貼。」
「過年嘛。」
她說著。
目光又落到江伊身上。
不遠處又走過來一個年輕男人。
手裡拎著兩箱飲料。
看起來和江澈年紀差不了太多。
王阿姨回頭。
「正好。」
「你看這是誰？」
年輕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看見江澈。
同樣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幾秒。
江澈腦海里。
一張很多年前的臉。
也慢慢和眼前的人重合。
曾經住得很近。
小時候甚至一起玩過。
只是後來。
隨著上學、搬家、各自生活。
聯繫一點點少了。
直到現在。
站在除夕下午的樓下。
竟然都有了幾分久別之後的陌生。
江澈先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
對方也終於反應過來。
臉上露出笑容。
「確實。」
「好多年了。」
王阿姨站在旁邊。
看著兩個曾經熟悉、如今卻都有些生疏的年輕人。
忍不住笑道：
「小時候天天在一塊玩。」
「現在見面倒不知道說什麼了。」
江澈聽見這句話。
也沒有否認。
只是笑了笑。
人長大以後。
大概就是這樣。
有些關係不會發生什麼矛盾。
也沒有誰刻意遠離誰。
只是走著走著。
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
再見面時。
還能認出來。
還能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
其實就已經很好。
而在他們身後。
剛剛貼好春聯的家門安靜地留在樓上。
農村老家已經換上了新年的樣子。
姥娘家的院門也早早貼好了春聯。
現在。
北陽鎮這個暫時沒什麼人住的家。
也終於沒有落下。
這個除夕。
江澈擁有的每一個「家」。
都一點點染上了屬於新年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