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阿姨母子又簡單聊了幾句以後，江澈便沒有繼續留在樓下。
畢竟今天是除夕。
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王阿姨家顯然也一樣。
剛才她兒子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兩箱飲料，一看就是在為晚上的年夜飯做準備。
真要站在這裡聊上半天，反而耽誤人家。
「王姨，那我們先走了。」
江澈笑著說道。
王阿姨愣了一下。
「這就走了？」
「還得去買點東西。」
「家裡晚上還等著呢。」
聽到這句話，王阿姨也沒再留。
「那行。」
「路上慢點。」
「晚上早點回家，今天除夕，外面人多。」
江澈點頭。
「知道了。」
江伊也笑著和她告別。
兩人朝停在不遠處的車走去。
走出幾步以後，江澈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阿姨還站在門口。
她兒子則已經提著那兩箱飲料準備往家裡搬。
兩個人剛才雖然說了幾句話，可確實沒有聊太多。
小時候天天見面的人。
長大以後再見，卻突然不知道應該聊些什麼。
這種感覺說不上多麼遺憾。
只是有些奇怪。
以前放學以後隨便一句「出去玩嗎」，兩個人可能就能在外面折騰半天。
現在見面。
反而只能問一句最近怎麼樣。
在哪上學。
什麼時候回來的。
然後就沒有太多下文了。
江澈收回視線。
倒也沒有繼續感慨。
這種事情本來就很正常。
人會長大。
生活圈也會變化。
小時候的朋友，並不意味著幾十年後仍然一定要保持同樣的關係。
更何況現在對於對方來說，他們也不過幾年沒怎麼聯繫。
真正覺得過去了很久的人，其實只有江澈自己。
「在想剛才那個人？」
江伊忽然問道。
江澈看了她一眼。
「這也能看出來？」
「小澈剛才回頭了。」
「就看了一眼。」
「所以我只是問問。」
江澈笑了一聲。
「小時候經常一起玩。」
「後來他初中去了市里住校，我還在鎮上。」
「時間長了，聯繫就越來越少了。」
江伊點了點頭。
「難怪剛才看起來有些陌生。」
「正常。」
江澈說道：「小孩子交朋友哪想那麼多，住得近、天天見面，就能玩到一起。」
「長大以後就不一樣了。」
說完，他伸手打開副駕駛車門。
江伊卻沒有馬上上車。
江澈動作一頓。
「怎麼了？」
「不是說還要買東西嗎？」
「是啊。」
江伊指了一下街道另一邊。
「市場離這裡不遠吧？」
江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後明白過來。
「確實不遠。」
北陽鎮本身就不大。
他們家距離鎮上的市場也沒多遠。
真開車過去，反而還得考慮停車。
而且今天除夕，市場附近估計比平時更擠。
想到這裡，江澈重新把車門關上。
「那就走過去吧。」
「車放這裡。」
江伊自然沒意見。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市場方向走。
這時候已經是除夕下午。
和昨天剛回北陽鎮時相比，街上明顯熱鬧了不少。
道路兩旁很多店鋪都還開著。
不過也有一部分已經提前關門。
門上貼著剛換好的春聯。
有些門口還掛上了紅燈籠。
來來往往的人手裡，大多也沒空著。
有人提著水果。
有人抱著飲料。
還有人拎著各種裝滿東西的塑膠袋。
很明顯都是在趕著把晚上缺的東西補齊。
江澈看了一圈。
這種場景讓他覺得很熟悉。
小時候每到除夕，鎮上下午基本都是這個樣子。
該準備的其實早就準備得差不多了。
可真到了最後一天，總能發現還有東西沒買。
少瓶醋。
缺點飲料。
家裡瓜子不夠。
或者突然想起來晚上要用的什麼東西忘了準備。
於是越臨近傍晚，反而越有人往街上跑。
等真正到了晚上。
這些還開著的店才會陸陸續續關門。
整個鎮子也會從白天的忙碌，慢慢變成家家戶戶自己的熱鬧。
「感覺和清淮市區別挺大。」
江伊忽然說道。
「哪裡不一樣？」
「氣氛。」
她看了看街邊。
「清淮市過年也會有很多裝飾。」
「商場、超市都會很熱鬧。」
「但是這裡……」
江伊稍微想了一下。
「更明顯一點。」
江澈笑道：「地方小。」
「誰家今天買了什麼，說不定一會兒半條街都知道了。」
江伊也笑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就是……」
她看著迎面經過的一家三口。
大人手裡拎滿了東西。
旁邊的小孩則抱著一包零食。
「所有人好像都在準備同一件事。」
江澈聽完，腳步稍微慢了一點。
隨後點頭。
「差不多吧。」
「今天大家都忙著過年。」
城市裡人口更多。
商場也更熱鬧。
可人太多了以後，每個人反而像是在過自己的生活。
小鎮卻不一樣。
街上認識的人多。
誰家貼春聯了。
誰家孩子回來了。
誰家今年在哪過年。
很多時候不需要專門去問，走幾步就能遇見熟人。
連街上的聲音都和平時不太一樣。
「走吧。」
江澈笑道。
「市場裡面比這裡還熱鬧。」
再往前走了一段。
兩邊的人明顯越來越多。
北陽鎮的市場就在前面。
嚴格來說，這裡並不是什麼專門修建的大型封閉市場。
更像是由一片固定店鋪和臨時攤位慢慢聚集起來的區域。
平時主要賣菜、水果、肉類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可到了春節前後，賣的東西自然複雜了許多。
還沒真正走進去，江澈就已經聽見了裡面各種混在一起的聲音。
有人招呼客人。
有人問價格。
有人站在攤位前挑東西。
偶爾還能聽見小孩子吵著讓家長買零食。
江伊朝裡面看了一眼。
「小澈小時候經常來？」
「當然。」
江澈說道：「鎮上就這麼大。」
「買東西基本都來這裡。」
「小時候過年，最喜歡跟著大人來。」
「為什麼？」
「能買東西啊。」
江伊看著他。
江澈理所當然地說道：「小孩子過年還能圖什麼？」
「吃的。」
「玩的。」
「再加上壓歲錢。」
「差不多就齊了。」
江伊被他說笑了。
「小澈小時候倒是很現實。」
「這叫目標明確。」
兩人說著走進市場。
這裡果然比外面更加熱鬧。
一些平時江澈記憶里並不存在的臨時攤位，此時全都擺了出來。
春聯。
福字。
紅紙。
燈籠。
各種糖果和零食。
還有不少成箱擺著的飲料和酒水。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紅色。
江澈從旁邊經過的時候，還能看見有人站在春聯攤前，拿著兩副對聯來回比較。
「早知道這裡這麼多，剛才就不用從家裡拿了。」
江伊看了一眼。
江澈搖頭。
「家裡的本來就是提前買好的。」
「總不能放著不用。」
他們今天回來貼的那些春聯，是父母年前已經準備好的。
真要為了逛市場重新買一套，反而沒必要。
兩人繼續往裡走。
江澈原本確實只是準備隨便逛逛。
家裡真正缺的東西不多。
父母他們前幾天才剛去清淮市買過一大批年貨。
車裡塞得滿滿當當。
農村老家現在吃的喝的都有。
今天臨時過來，更像是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補充的。
可走著走著。
江澈的注意力卻慢慢被市場另一邊吸引了過去。
起初只是隱約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
不是很響。
距離他們也有些遠。
「啪！」
一聲很輕的爆響從前面傳來。
周圍根本沒人覺得奇怪。
只有江伊下意識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江澈也跟著停住腳步。
緊接著。
不遠處又傳來幾個小孩子興奮的聲音。
江澈順著聲音望過去。
隔著前面來來往往的人群，他隱約看到了一處攤位。
上面擺著各種花花綠綠的盒子。
旁邊還立著十分顯眼的招牌。
江澈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差點把這個忘了。」
「什麼？」
江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幾秒後，她顯然也明白了。
「煙花爆竹？」
「對。」
江澈臉上頓時多了不少興趣。
如果說剛才逛市場，他還只是帶著一種看看年味的心態。
那麼現在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東西對他小時候的春節來說，存在感實在太強。
過年。
放炮。
這兩個詞在他的童年記憶里幾乎就是連在一起的。
尤其是在農村。
從臘月開始，偶爾就能聽見不知道誰家孩子提前放幾個。
到了除夕和大年初一，更是從早到晚都不會完全安靜。
小時候江澈甚至能通過外面的聲音，大概判斷現在到底是不是過年。
後來長大。
去過的地方越來越多。
很多地方也已經聽不到小時候那種密集的聲音。
再後來。
春節對於他來說逐漸變成了日曆上的一個假期。
吃頓飯。
看看手機。
偶爾和親戚見見面。
那些小時候覺得每年都會發生、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不知不覺就少了。
直到現在。
重新回到這個時間。
重新站在北陽鎮除夕下午的市場裡。
看著不遠處那些熟悉的包裝。
江澈才突然發現。
自己居然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認真逛過這種攤位了。
江伊看了他一眼。
「小澈想買？」
「當然。」
江澈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江伊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
「家裡不是已經準備了很多年貨嗎？」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澈轉頭看著她。
一臉認真。
「姐。」
「嗯？」
「過年怎麼能不放炮？」
江伊眨了眨眼。
似乎是在判斷這句話到底有什麼必然邏輯。
過了兩秒。
她說道：「不放也可以過年。」
「理論上可以。」
江澈點頭。
「但是感覺不一樣。」
「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讓江澈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
如果一定要解釋，其實很難說清楚。
煙花好看？
當然。
鞭炮熱鬧？
也沒錯。
可對於江澈來說，真正讓這些東西特別的，從來不只是聲音或者光。
更多的是和它們綁在一起的那些記憶。
小時候站在院子裡捂著耳朵看大人點燃鞭炮。
跑出去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
等聲音停了，再和其他孩子湊過去。
晚上吃完年夜飯，一群人站在外面。
天氣很冷。
說話時甚至能看見白氣。
可誰也不願意回屋。
煙花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抬頭。
那時候根本不會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珍惜。
因為年年都有。
總覺得明年也一樣。
後年也一樣。
可是很多東西就是這樣。
真正擁有的時候不覺得特別。
等失去很久以後，再重新遇見。
才會發現自己記得比想像中還清楚。
「就是年味。」
江澈最後給出了一個很簡單的答案。
江伊看著他。
「年味？」
「嗯。」
江澈笑道：「小時候覺得過年就應該有這些。」
「要是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的，總覺得少點東西。」
江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就去看看。」
「這還差不多。」
江澈頓時來了精神。
兩個人改變方向，朝那邊走去。
越靠近。
攤位上的東西也看得越清楚。
和後來那些包裝越來越精緻的商品相比，現在擺在這裡的東西明顯要樸素很多。
大小不同的紙盒堆在一起。
外面的圖案花花綠綠。
一眼看過去甚至有些雜亂。
有些江澈還能叫出名字。
有些則只是看著眼熟。
攤位前圍著不少人。
真正最興奮的基本都是孩子。
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孩站在一邊，眼睛幾乎要粘在那些東西上。
旁邊的大人則明顯冷靜得多。
問價格。
看數量。
再決定買不買。
江澈看到這一幕，突然有些想笑。
「怎麼了？」
江伊問道。
「想起以前了。」
「以前小澈也這樣？」
「差不多。」
江澈十分坦然地承認。
「小時候只負責想要。」
「多少錢不是我考慮的問題。」
「那是誰考慮？」
「我爸媽。」
「……」
江伊笑出了聲。
「倒是很合理。」
「那當然。」
江澈站在攤位前。
目光從一排東西上慢慢掃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甚至覺得這些外包裝都和記憶里的某些東西有些相似。
有那種最普通的小鞭炮。
也有孩子更喜歡的小玩意。
再往裡面。
還放著一些更大的煙花盒子。
江澈盯著看了幾秒。
小時候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可貴得很。
買回來以後甚至捨不得一下全部放完。
總想著今天放一點。
明天留一點。
最好一直能留到整個春節結束。
可現在再看。
心態顯然完全不同。
不是因為價格。
單純是那種期待了很多年的感覺已經發生了變化。
小時候是期待煙花本身。
現在更像是在重新找回記憶里的春節。
江伊站在旁邊。
「小澈認識這些？」
「大部分吧。」
「都玩過？」
「怎麼可能。」
江澈搖頭。
「小時候哪有那麼多錢什麼都買。」
「很多就是看看。」
「有時候別人家放，也跟著湊熱鬧。」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江伊。
「你沒體驗過吧？」
江伊十分誠實。
「沒有。」
她真正以現在這種身份生活的時間本來就不長。
去年春節更談不上像現在這樣，完整地和江澈一家待在農村老家過年。
「那今年正好。」
江澈說道。
「晚上讓你看看。」
「看什麼？」
「看看我們小時候過年是什麼樣。」
江伊笑了。
「那我很期待。」
攤主這時候也注意到了兩個人。
尤其江澈在攤位前已經看了有一會兒。
「想要什麼？」
聽到詢問。
江澈終於從那些雜亂的回憶里回過神。
他低頭看著面前一堆東西。
原本只是想著買一點。
真正走過來以後，卻忽然覺得……
那個好像也不錯。
旁邊那個小時候似乎玩過。
後面的大煙花晚上放著應該也挺有感覺。
江澈摸了摸下巴。
江伊站在他身邊。
看見他這個表情，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小澈。」
「嗯？」
「你準備買多少？」
江澈轉頭。
「還沒想好。」
「那先想好？」
「不急。」
他重新看向攤位。
眼裡的興趣越來越明顯。
「好不容易重新過一次這麼有年味的春節。」
「總不能太寒酸吧？」
江伊聽見「重新」兩個字，看了他一眼。
江澈卻已經開始認真研究攤位上的東西。
她也沒有追問。
只是站在旁邊。
過了幾秒。
江伊忽然覺得。
自己剛才那個問題。
可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因為以她對江澈的了解。
當他說出「總不能太寒酸」這句話的時候。
最後買回去的東西。
大概就不會只是一點。
江伊無奈地笑了一下。
而江澈已經蹲下身。
看向攤位最前面那一排熟悉又陌生的煙花爆竹。
除夕下午的市場依舊吵吵鬧鬧。
四周都是買年貨的人。
不遠處偶爾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
江澈看著眼前這些東西。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明顯起來。
幾十年後的春節是什麼樣。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至少今年。
他想重新把記憶里那些熟悉的聲音。
一點一點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