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老城區街道口停了下來。
陸小冉推開車門後,沒有立刻往前沖。
她站在街道的陰影里,準備等待林奇。
之前在電話里的時候,林奇就叮囑她不要露面。
陸小冉也知道這是在為她考慮,所以也沒拒絕。
此時此刻,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試圖強行壓制住自己躁動的內心,但那種火燒火燎的焦躁感卻一點都沒減弱。
她告訴自己要理智。
林奇是她現在唯一的底牌。
那個男人很聰明,只要他到了,事情一定有轉機。
可是,當她透過前面那家名咖啡館玻璃窗,看到卡座里那個熟悉的背影時,所有的理智都開始搖搖欲墜。
那是陸遠。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她也能一眼認出那個男人。
陸小冉往旁邊挪了挪,把自己藏在一根電線桿後面。這個角度剛好能斜著看到卡座里的情景。
咖啡館裡的光線很暗,在陸小冉的眼裡又好像加了一層濾鏡一般。
她看到母親秦素坐在陸遠的對面。
秦素的脊背挺得很直,那是她多年來在商場上養成的習慣,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
可陸小冉看得出來,母親在害怕。
秦素的臉色慘白,緊咬著嘴唇,渾身上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很僵硬。
而坐在對面的陸遠,姿態卻顯得異常從容。
他靠在椅背上,偶爾端起咖啡喝一口。
那種慢條斯理的樣子,就像是在欣賞一個等待宰割的獵物。
陸小冉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姿態。
那個男人在法庭上,在那些討債人面前,在她面前,永遠維持著那種虛假的「體面」。
他會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卑劣的謊言。
他會一邊流著淚說愛這個家,一邊把母親最後的一點希望親手掐滅。
陸小冉深吸一口氣,捏緊拳頭。
就在這時,她看到母親突然站了起來。
透過玻璃,她看不清母親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母親的嘴唇動得很快,似乎在憤怒地質問著什麼。
臉上也泛起了一層病態的紅暈。
陸小冉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
她太了解母親了。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她絕不會在公共場合這樣失態。
然而,面對母親的憤怒,陸遠卻紋絲不動。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變,只是微微仰起頭,用一種帶著戲謔的、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秦素。
就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片刻後,母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跌坐回座位上。
那一瞬間,陸小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她看到母親低下了頭,雙手死死地扣在桌面上。
那種無助、絕望的姿態,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陸小冉的心口。
眼眶開始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陸小冉再次想起了林奇的叮囑。
「等我到。」
可是,林奇在哪?
他還要多久才能到?
十五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對於現在的秦素來說,每一秒鐘恐怕都是一種凌遲。
陸小冉靠在冰冷的電線桿上,閉上眼,腦子裡閃過無數個支離破碎的畫面。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暴雨的夜晚,母親躲在洗手間裡,壓抑著嗓音痛哭的聲音。
她想起那些日子裡,母親為了保住公司,整夜整夜地對著電腦,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她想起自己曾經為了氣母親,故意把成績搞得一團糟,故意在家裡摔門,故意說那些傷人的話。
「不能再讓她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陸小冉抹了一把臉,眼神里的猶豫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然。
林奇說得對,自己確實應該等他到。
那樣自己才更有把握去對抗那個人。
但林奇畢竟是個外人。
他可以公事公辦地提供保護,但他無法理解那種血濃於水的疼。
林奇是僱傭兵,而自己是才是真正的守衛者。
自己之前偽裝的那些刻薄和技巧,對待那些家教的尖酸,這一刻總算是能原原本本地用在那個人身上了!
咖啡館內,陸遠還在說話。
他把身體往前探了探,拉近了與秦素的距離。
陸小冉看到母親的手在發抖。
那種細微的、止不住的顫抖,透過玻璃窗,清晰地傳進了陸小冉的眼睛裡。
她看到母親的眼眶紅了,卻拼命咬著牙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夠了。
真的夠了。
陸小冉猛地站起身,大步朝著咖啡館門口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腳下那些骯髒的積雪全部踩碎。
她不再去想林奇的叮囑,不再去想那所謂的「不要露面」。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報應,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公道,那也應該由她來親手討回來。
她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叮噹——」
清脆的風鈴聲在寂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小冉站在門口,一股冷風順著她推開的縫隙灌了進去。
那一瞬間,她看到坐在角落裡的秦素猛地抬起了頭。
母親臉上的表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從絕望瞬間變成了驚恐和慌亂。
那種慌亂,比面對陸遠時還要深。
陸小冉沒有停。
她站在光線與陰影的交界處,目光越過驚愕的秦素,死死地鎖定了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
陸遠也回過了頭。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種虛偽的笑容,而在看到陸小冉時,他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竟露出了一抹狂喜。
「小冉?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