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部槍傷,彈道穿過肩關節囊附近,造成了較重的軟組織損傷和血管破裂,術中來血不少,失血量大約在1200毫升左右,已經緊急輸注了懸浮紅細胞和新鮮冰凍血漿,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醫生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地交代著。
「傷口我們已經做了徹底清創和探查,關節腔內沒有殘留異物,也沒有傷及主要神經干。手術很順利,接下來先轉到外科觀察室監護24小時,重點觀察傷口滲血情況和上肢末梢血運,如果沒有異常,明天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
「那……他的肩膀會不會受影響?以後還能不能……」謝瀾聲音發緊,後半句話沒敢說出口。
醫生看了他一眼,像是見慣了家屬這樣的反應,語氣放溫和了些。
「目前來看,主要損傷在肌肉和軟組織,神經沒有斷裂,關節結構也基本完整。術後恢復得好,配合系統的康復訓練,肩關節功能影響不會太大。至於能不能恢復到從前的強度,要看後續康復情況和個人配合程度。」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謝瀾點了點頭,喉結微微滾動,沒再追問。
醫生轉身離開,護士推著病床從手術室里緩緩出來。
陸言臉色慘白,安靜閉目沉睡,肩頭傷口纏著多層加壓無菌紗布,邊角隱約有少量滲血。
好在生命體徵平穩,呼吸綿長均勻。
謝瀾僵立在走廊原地,目送病床緩緩駛過,腳步沉重無法挪動分毫,目光緊緊鎖住那人蒼白的面容。
直到病床被推進觀察室,門在眼前關上。
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堵在心口許久的那團東西,終於吐出來了。
何葉舟家。
「難得見小舟這麼上心一個人,有情況?」被何葉舟喚作靈叔的男子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挑眉看向何衍。
燈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何衍卻無心欣賞。
只這一句,他眉眼間的愁緒便又泛了上來。
「小舟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他們身份殊途,前路無望,註定沒辦法相守。說到底,都是我連累了他。」
「又胡思亂想。」對方低笑一聲,溫潤的外表下,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不過是緣分淺薄罷了,怎麼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難得你還會這般寬慰我。」何衍無奈失笑,心緒稍稍舒緩了些。
「說起來,我很早就覺得那孩子身上有種格外熟悉的氣息。如今見了你,我才總算明白——他身上的氣韻,與你倒是有些相似。」
對面那人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不甚在意地輕笑一聲,並未放在心上。
半晌,何衍像是忽然記起一事,抬眸望向他:「對了,你的兩個孩子,終究不打算見見嗎?」
二人不愧是多年老友,一句話便足以輕易勾起雙方的愁緒。
屋內氣氛驟然沉靜下來。
男子臉上淺淡笑意緩緩褪去,素來溫和含笑的眉眼,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與惆悵。
「我很想念他們。」 他聲音依舊溫潤好聽,卻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澀,「可阿衍你清楚,我是借你們蓮花一族秘術後,才得以隱匿自身妖氣行蹤。一旦貿然現身,氣息必定暴露,所有隱忍躲藏都會前功盡棄。」
「小白,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意他嗎?」
何衍難得見到好友,又恰巧聊到這裡。
他斟酌片刻,再次開口,「我聽說,這些年他從未放棄過,上天入地,四處尋你蹤跡。」
何葉舟口中的靈叔,也就是白靈。
他垂眸望著杯中清茶,語氣低沉淡然,眼底卻藏著滿心寂寥。
「相見,不如不見。如今我孤身無牽,自在安穩,不必被情愛牽絆、終日患得患失。只順從本心、自在度日,這樣就很好。」
何衍靜靜望著他,沉默無言。
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白靈當年初來投奔自己的模樣。
那時他被那隻死狐狸的冷暴力折磨得幾近崩潰,整個人透著極致的脆弱與破碎,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於世間。
一念及此,何衍心中愈發篤定,不見更好。
昔日不懂珍惜、肆意辜負,如今輾轉尋覓無果,就讓那個人一輩子活在悔恨里。
「你呢?」 白靈溫柔的嗓音輕輕響起,眼眸柔和地望向何衍,「今日你見過蕭霆了,你們二人……」
何衍一聲冷淡嗤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疏離:「我們?他早已娶妻生子,各自安好,又能有什麼糾葛。」
「他和妻子是協議婚姻,兩個人並非事實上的夫妻。」
何葉舟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門口響起,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何衍略帶埋怨地看了兒子一眼。
「冤枉啊,是您和靈叔聊得太投入了,根本沒注意到我。」何葉舟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白靈見到他,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抬手輕輕招手,示意他近身坐下。
「你那位朋友,如今傷勢如何了?」
何葉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早已視作親侄,格外疼愛。
「已經脫離危險了,家人與心上人都守在醫院照料。我把小糯送回酒店,便先趕回來了。」
「小糯?」
白靈猛地抬眸,神色驟然一變,素來淡然從容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動容:「他全名是什麼?」
何葉舟一愣。
靈叔向來雲淡風輕,極少因一事心緒動盪,心中暗自疑惑,卻還是如實作答:「蘇糯。」
聽見這個名字,白靈愣了下。
隨即釋然一笑,眼底卻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悵惘與失望。
大抵是經年思念入骨、執念太深,不過一個相近的名字,便輕易攪亂了他沉寂許久的心緒。
片刻後,他斂去紛亂心緒,轉頭看向何葉舟,好奇追問:「你方才說,蕭霆與妻子,不過是有名無實?」
「嗯,辰逸告訴我的。二人各自心有所屬,只是為了安撫家族長輩,才做了名義上的夫妻。就連辰逸,也是試管嬰兒,不過是給兩家人一個體面交代而已。」
話音落下,白靈與何葉舟不約而同望向何衍。
何衍臉色微冷,淡淡開口:「看我做什麼?我與他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過往與現實,既然早已一別兩寬,便再無回頭必要。」
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多言追問。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三人各懷心事,人人皆有難平遺憾,儘是世間求而不得。
愛恨糾葛,離別隱忍,萬般情愫綿長,終究只化作一室無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