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槍挑祝彪
傍晚時分,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紅色的夕陽有些像血。
魯智深領著步軍,阮小七領著水軍,幾乎同時趕到了祝家莊外。
步軍從官道上壓過來,黑壓壓的一片,腳步聲沉悶如雷,塵土揚起來,像一堵灰黃色的牆。
魯智深走在最前面,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扛在肩上,霸道張揚。
他身後的五百步兵列成三排,前排刀盾,中排長槍,後排弓箭,隊伍齊整,進退有度,與尋常草寇的散兵游勇截然不同。
水軍從河道上靠岸,阮小七跳下船頭,靴子踩在泥濘的河灘上,濺起一片水花。
三十餘條船隻依次靠岸,船上的水軍紛紛跳下,手持刀槍,在岸邊列陣。
阮小七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兩路人馬匯合,加上林沖先到的三百騎兵,梁山在祝家莊外的人數已經超過一千。
一千餘人,黑壓壓地列在莊外,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如林,寒光閃閃。
獨龍崗的關卡上,莊客們探出頭來張望,一個個臉色發白,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有人攥著刀柄的手不住地發抖。
祝朝奉站在關卡里,朝外望去,面色愁苦。
他沒想到梁山居然實力如此強悍,居然有千餘小嘍囉。
原先聽祝虎說梁山不過幾百號人,烏合之眾,他還不怎麼放在心上。
可眼前這支隊伍,隊列整齊,兵種齊全,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哪裡是什麼草寇?
他臉上的皺紋在暮色中顯得更深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李家莊來人了沒有?」祝朝奉冷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幾分焦急。
祝龍站在他身後,搖搖頭,面色也有些難看。
莊客去喊人,李家莊沒有來人。
他本來想著親自去請,結果還沒想好呢,梁山人馬就到了。
「扈家莊呢?」祝朝奉繼續問道,聲音又沉了幾分。
祝虎這時候在一旁說道:「三弟去喊了,估計馬上就到。」
他捂著肩膀上的傷,說話的時候嘴角扯動,疼得齜牙咧嘴。
祝朝奉點點頭,李家莊不來也好。
他心裡頭已經有了計較,等打完這一仗,不管輸贏,都要跟李應算這筆帳。
不來是吧?
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到時候,就讓欒廷玉引著梁山人馬去打李家莊,看李應還敢不敢縮在殼子裡不出來。
「欒師傅,接下來怎麼辦?」祝朝奉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欒廷玉,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
欒廷玉面色沉穩,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還是退回莊子裡的比較好,藉助村莊防禦工事,拖延時日」
o
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不願出力了。
躲進莊裡,他就可以藉口不出戰,祝朝奉總不能逼著他往外沖。
現在兩軍對壘,他大概率是要出戰的,但他內心已經不想給祝家賣命了。
祝家三子,一個比一個難伺候,祝朝奉雖然面上客氣,可骨子裡也不過是把他當一把刀使。
「你這說的什麼話?」祝虎不客氣地說道,聲音又尖又厲,「哪裡有未交戰,就先縮回去的道理?」
他瞪著眼看欒廷玉,目光里全是不滿。
在祝虎看來,欒廷玉就是怕了,就是膽小。
梁山賊寇有什麼可怕的?
他跟史進交過手,要不是林沖射了他一箭,他肯定不會輸。
祝朝奉聞言,假意皺著眉頭,朝祝虎喝道:「閉嘴!如何這樣和欒教頭說話!」
訓斥完祝虎,他又扭頭對欒廷玉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的味道:「欒師傅,還是先做過一場再說吧,看看這梁山的實力。不然,直接躲進莊子,外人如何看我祝家莊?」
欒廷玉本來也沒指望能直接回莊,讓他提意見,他就提了而已。
他知道祝朝奉的性子,這個老狐狸,凡事都要權衡利弊,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認慫。
「行,等下祝虎先去試探一番。」欒廷玉隨口說道,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祝虎雙眼頓時發紅,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大叫道:「我手臂已傷,如何出戰?」
他舉起纏著白布的右臂,在欒廷玉面前晃了晃,聲音里滿是憤怒和委屈。
傷口還沒好利索,抬都抬不起來,讓他出戰不是送死嗎?
欒廷玉看了祝虎一眼,目光平靜,沒有波瀾:「那你說,讓誰出戰?」
祝虎被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然後氣憤地說道:「你是我家教頭,自然是你先出戰!」
他的聲音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賭氣。
祝朝奉看著自己的傻二兒子,心裡頭嘆了口氣。
他一巴掌拍在祝虎的後腦勺上,拍得祝虎腦袋一歪,閉上了嘴。
「欒師傅乃是大將,豈可首戰。」
祝朝奉頓了頓「等下讓祝彪先試試。」
倒不是他捨不得欒廷玉出戰。
而是,目前他看到欒廷玉的狀態不對,整個人像是一把收進鞘里的刀,不願出鞘。
就算要出戰,大概率也會出工不出力,平白損傷了士氣。
還不如就用欒廷玉引梁山人馬去李家莊,反正都是敗,敗在李家莊總比敗在祝家莊好o
話音剛落,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緊接著,一聲嬌喝從暮色中傳來,清脆響亮,帶著幾分凌厲:「梁山賊子何在!」
祝朝奉面色一喜,這扈家莊的扈三娘也算一員好漢,自家三兒子,也就祝彪堪堪能抵擋得住。
有扈三娘助陣,勝算便多了幾分。
扈三娘騎著一匹棗紅馬,手持日月雙刀,來到陣前。
她身姿矯健,腰背挺直,一雙鳳目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英氣。
她勒住馬,目光從梁山陣地上掃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屑。
魯智深、林沖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目前兩人還不知道張山在李家莊如何,時遷還未傳遞情報出來。
張山那邊沒有消息,他們心裡就懸著一塊石頭,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既然到了這裡,他們就想著生擒對面幾個,萬一張山那邊出點變故,也好有商談的餘地。
手上有籌碼,心裡就不慌。
「二弟,你去會下他們,爭取抓一個來。」魯智深低聲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沖能聽見。
林沖點點頭,伸手摘下了掛在馬鞍旁的長槍。
史進見狀,還想打頭陣,躍躍欲試地往前湊了半步。
林沖一抬手,制止了他。
欒廷玉見林沖率先走了出來,心底一緊。
為何對方一出馬就是大將?
他上次跟林沖交過手,知道這人的本事。
那槍法,那氣勢,不是祝彪這種毛頭小子能比的。
祝虎見了仇人分外眼紅,早已忘卻林沖和欒廷玉大戰幾十回合的事。
他眼裡只有那一箭之仇,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天的恥辱。
並且他內心不信欒廷玉,認為他出工不出力,一個外姓人,怎麼可能真心實意地為祝家賣命?
「爹爹,這就是射傷我的人。」祝虎咬著牙說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沖。
祝朝奉點點頭,目光在林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祝彪:「三郎,你打頭陣!」
扈三娘拍馬就要出陣,她原來一直在獨龍崗上逞威,除了打不過欒廷玉,她不怕任何人。
養成了幾分蠻橫的性子,自認武功天下一流。
她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往前竄了兩步。
祝彪一把拉住她的馬韁繩,笑著攔住她,露出一口白牙:「三妹為我掠陣即可,看我擒獲這廝!」
說完,不等扈三娘回答,便持槍拍馬,躍出陣來。
白馬四蹄翻飛,鬃毛在風中飄揚,祝彪端坐馬上,槍尖朝後,威風凜凜。
「梁山賊子,可敢報上名來!」祝彪大聲喝道,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林沖眼神死死地盯著祝彪,目光像兩把刀子,一動不動地鎖在祝彪身上。
他在心裡盤算如何擒獲這廝,不能打死,要活的,不能傷得太重,這比殺人難多了。
祝彪見林沖不說話,以為他害怕了。
他嘴角一咧,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區區梁山賊寇,吃我一槍!」
前面他和梁山打鬥幾場,都不過如此。
史進雖然厲害,但也就是那樣,被他壓著打了半天。
陳達、楊春更是廢物,兩個打一個都打不過他。
他心裡頭起了輕視之心,覺得梁山不過如此。
他雙腿一夾馬腹,白馬猛地竄出,蹄聲急促。
祝彪雙手持槍,槍尖直指林沖胸口,沖了過去。
林沖拍馬上前,馬速不快不慢,槍尖微微低垂,指向地面。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祝彪的槍尖,心裡頭已經把祝彪的來路、速度、出槍的角度都算了個七七八八。
他手持長槍,瞄準祝彪持槍的手臂,這次他要生擒,不是打殺。
雙方馬匹迅速朝著對方衝去。
兩匹馬的距離越來越近,十步,五步,三步,砰。
兩槍在空中交錯,金屬相撞,發出一聲脆響,火星在暮色中一閃而沒。
祝彪心裡一喜。
剛才那一槍,他分明看到林沖手中的長槍晃了一下,槍尖都歪了。
這廝武藝也是一般,不過如此。
他覺得自己已經試出了林沖的深淺。
殊不知,林沖是故意示敵以弱,麻痹對方。
那一晃,是算好了角度和力度,讓祝彪以為他力氣不濟。
真正的獵手,從不會在一開始就亮出獠牙。
欒廷玉在後方看得真切。
別人不知道林沖的實力,他親自交戰過,如何不知道?
那槍法,那力道,那精準,整個祝家莊沒有一個人是對手。
他忍不住扭頭朝身後看去,他在看哪條路適合撤退。
祝彪還想再次騎馬衝鋒,一舉把林沖挑落馬下。
他撥轉馬頭,準備再來一次衝鋒。
哪知道林沖反而夾緊馬腹,馬匹猛地加速,斜刺里衝過來,死死地擋住了祝彪的方向o
兩匹馬交錯在一起,馬頭挨著馬頭,馬身幾乎貼在一起。
林沖的騎術精湛,馬匹在他的操控下不斷地擠壓祝彪的空間。
一時間,雙方位置交錯,林沖在祝家陣前,祝彪在梁山陣前。
祝彪渾然不覺,以為梁山馬匹是駑馬,騎術也不精。
他連續使了幾招花槍,槍尖在林沖面前晃來晃去,一會兒刺左,一會兒刺右,一會兒又收回。
每一槍都帶著風聲,看著花哨,實則殺傷力有限。
林沖左擋右格,槍桿揮舞,勉強招架,身子在馬背上東倒西歪,看著十分狼狽。
祝彪心中越發得意起來。
尤其是扈三娘在一旁看著,他更加賣力,槍法使得越發花哨,每一槍都要轉上兩圈,耍個花活。
他要讓扈三娘看看,她要嫁的夫君是何等勇猛的人,獨龍崗上,除了欒廷玉,就是他祝彪最厲害。
扈三娘在一旁看得真切,鳳目微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沒想到梁山賊子如此廢物,居然只能招架,毫無還手之力。
祝虎更是惡狠狠地看向欒廷玉,目光里滿是嘲諷:「就這樣的賊人,居然欒師傅能打上百回合?」
他的聲音不大,但欒廷玉聽得清清楚楚。
欒廷玉沒有接話,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祝朝奉聽到這話,本來臉上還帶著喜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那個使槍的漢子,雖然看著狼狽,可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沒有一槍是擋不住的,這不像是在苦苦支撐。
他正要開口呼喊小心。
只見戰場上風雲突變。
祝彪立功心切,一桿長槍直刺林沖胸口,想要逼他轉身。
然後長槍橫掃,把他打落馬下。
這一招他練了千百遍,自信無人能擋。
長槍直直刺出,又快又狠。
林沖果然扭身躲避,身子往右側一歪,整個人掛在馬肚子旁邊,像是在躲那一槍。
祝彪大喜,槍尖落空,他順勢將長槍橫掃過來,照著林沖的腰背砸去:「給我倒下!」
林沖面色不變,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鐵鉗,一把抓住祝彪橫掃過來的槍桿。
那槍桿在他手裡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他右手持槍,槍尖如毒蛇吐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刺入祝彪的大腿。
噗嗤一聲,槍尖入肉,鮮血順著槍桿流下來。
緊著著,林沖左右手同時發力,雙臂如同兩根鐵槓,猛地向上一挑。
把祝彪從馬上挑起來,立在空中。
祝彪沒想到變化這麼快。
剛才他還站在上風,壓著林沖打,怎麼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
劇烈的慘叫聲從祝彪嘴裡發出來,又尖又厲,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
他在空中想要鬆開右手的長槍,卻又不敢鬆開。
一旦鬆開,他整個人就只有一條大腿掛在林沖的槍尖上,那疼痛會更加劇烈。
他就這樣,雙手舉著自己的長槍,槍尖朝天,身體懸在半空中,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獵物。
祝朝奉臉色大變,他扯開嗓子,聲音都變了調:「欒師傅,快快去救我兒!」
祝虎嚇得也是臉色蒼白,腿都軟了。
他是打不過祝彪的,平日跟三弟切磋,十回輸十回。
沒想到自家三弟十幾招就被對方拿下,還是以這種方式,被人挑在槍尖上,像個草人似的。
嚇得他肝膽俱裂,根本不敢去看欒廷玉。
梁山這邊則大聲叫好,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在暮色中迴蕩。
不過很多人對林沖也有了敬畏之心,往日裡林沖性格溫和,對眾人多是耐心教導,從不擺架子,誰向他請教武藝,他都細細講解。
誰承想,他還有如此殘忍霸道的一面。
一槍挑人,懸在半空,面不改色。
欒廷玉被祝朝奉點破,不得不站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拍馬去救。
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扈三娘站在陣前,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血性霸道、震撼人心的場面。
往日裡在獨龍崗上,她跟人切磋,不過是你來我往,點到為止。
祝彪跟她打,也從來不會下死手。
哪裡見過這般場面,血淋淋的槍尖刺穿大腿,人像牲口一樣被挑在空中,慘叫聲撕心裂肺。
本來該她掠陣,及時上前解救的,可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欒廷玉換上鐵棒,鐵棒粗如兒臂,通體烏黑,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埋頭朝林沖衝去,馬速極快,鐵棒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
他心中暗想,救下祝彪,也算還了恩情,日後兩不相欠。
祝家的事,他再也不想管了。
梁山這邊,魯智深見狀,踏著大步迎了上去,大喝一聲:「洒家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