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王進發威
李應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幾道身影從四面八方撲過來,拳風掌影籠罩了他全身,退路被封死,頭頂是郁保四蒲扇般的大手,正面是王進鐵鑄似的拳頭,身後還有朱武悄無聲息的襲擾。
他閉上了眼睛,腦海里走馬燈一樣浮現起前半生的回憶。
少年時期,他刻苦習練武藝,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手掌磨破了皮,纏上布條繼續練。等到武藝大成,他以為可以憑著手中長槍、腰間飛刀,取得功名富貴,封妻蔭子,光宗耀祖。
和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一樣,他揣著一腔熱血,帶著一身本事,離開了李家莊,闖蕩江湖。
可江湖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
他在外面數年,見過人情冷暖,見過世態炎涼,見過有本事的人被排擠,沒本事的人卻步步高升。
他終究是灰溜溜地回到了李家莊,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繼承了自己父親的基業,成了一個土財主。
他沒有恨,也沒有悔。
恨誰呢?
悔什麼呢?
恨朝廷不公?
悔自己無能?
都沒有。
只有深深的無奈,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怎麼都甩不掉的無奈。
世道不由人,命運不由人。
他,李應,命里該如此!
「停!」
一聲大喝在李應身旁響起,聲音又沉又穩,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那些預想中落到自己身上的拳腳並沒有落下來。
王進的拳頭停在他胸口前一寸處,拳風拂過他的衣襟,吹得衣角飄了飄。
朱武的手掌貼在他後腰上,沒有發力。
郁保四的大手懸在他頭頂,五指微張,像一把張開了的傘。
所有攻擊,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李應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向張山。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之後的淡然。
「閣下為何不殺了我?」
張山揮揮手,示意王進等人退開。
王進收了拳頭,退回張山身側;
朱武鬆開手掌,後退兩步;
郁保四縮回大手,往旁邊站了站。
幾個人收起拳腳,但仍舊包圍著李應,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我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張山笑著說,語氣輕鬆,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是賊,我是百姓,這就是你殺我的理由。」李應淡淡地說道,嘴角帶著一絲譏諷。
在他看來,既然都當賊了,就不要立什麼牌坊了。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賊就是賊,何必裝得道貌岸然。
張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透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他指著李應,搖了搖頭:「那你說說,我們殺過幾個百姓?」
李應一愣。
他腦海里飛快地思索著這些日子以來聽過的消息,莊客們傳回的情報。
梁山————好像真的沒有劫掠過百姓。
周邊的村莊不但不怕梁山,反而跟他們做起買賣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不過,他仍舊硬撐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倔強:「我是不會上梁山的。我家世代良民,絕不落草為寇。」
張山點點頭,沒有勸,也沒有勉強:「放心,不會逼你上山,只是要借李家莊一用。」
「如何用?」李應疑惑地問道,眉頭皺了起來。
借莊子?
借來做什麼?
「剛才祝家派人來請李家莊出戰,李莊主不同意。」張山不緊不慢地說,目光落在李應臉上,觀察著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現在,還請李莊主領人去祝家莊助戰。」
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李應聽出了裡頭的分量,這是要讓他李應帶著梁山的人,以李家莊的名義,去祝家莊。
本來的計劃是,眾人冒充李家莊的人,進入祝家莊裡應外合。
現在祝家莊和梁山對峙,他們偷偷接近,一舉殺了祝家三子,這祝家莊大概率也會不攻自破。
計劃趕不上變化,但大方向沒變。
李應死死地看著張山,目光如刀。
梁山這是讓自己背叛獨龍崗的結盟。
他雖然痛恨祝家,恨祝朝奉算計他,恨祝彪在他面前耀武揚威,恨祝虎仗著祝家莊的勢力欺負李家莊的莊客。
但他也不願意背負上勾結賊寇的名聲。
一個是內部糾紛,吵歸吵,鬧歸鬧,關起門來還是鄰居。
一個是外部糾紛,勾結外人打自己人,這事傳出去,他李應的名聲就全毀了。
「你們不怕我到了戰前變卦?」李應冷冷地說道,目光掃過王進、朱武、郁保四等人o
他覺得自己這次輸,是因為大意了,被偷襲了。要是正面對敵,他未必會輸。
張山看了自信的李應,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你以為我們是偷襲,心裡不服是吧?」
不等李應回應,張山直接說道:「王教頭,稱稱李莊主的斤兩。」
江湖人士,終歸要用拳腳說話。
說得再多,不如打一場。
誰的拳頭硬,誰的話就有人聽。
「比拳腳,還是比兵器?」王進平靜地說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飯。
李應想了想,咬了咬牙:「比兵器!」
他對自己武力很自信,剛才自己是沒有帶兵器,赤手空拳被人圍了。
要是有兵器在手,區區幾十個人,他如何會怕?
他的混鐵點鋼槍,他的五把飛刀,這些才是他真正的本事。
王進點點頭,面色依舊沉穩:「好,刀槍無眼,傷了李莊主還請莫怪。」
站在一旁的杜興聽到這裡,心裡頭微微鬆了口氣。
只要自家莊主能有武器,他們眼前的危險就能解除。
他對李應的武藝有信心。
想到這裡,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石秀。
這廝真是可惡,居然誘騙自己,把自己當傻子耍。
虧他還以為石秀是個講義氣的漢子,掏心掏肺地接待,結果人家是來算計他的。
石秀對著杜興微微一笑,嘴角上揚,帶著幾分從容。
他知道杜興怎麼想的,也不生氣。
「杜興兄弟,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比較好。」石秀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這兩人莫非真的以為他們是一群草寇吧?
別的不說,王進一個人就足以對付李應。
更別說他和朱武加起來,也能殺他們一個屁滾尿流。
還有焦挺和郁保四,兵器雖然不擅長,但都是以一打多的狠角色。
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寨主張山,以及幾十個悍勇的兄弟。
杜興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轉過身去,認真地看著場中的王進和李應。
眾人騰開地方,桌椅被搬到牆邊,茶盞碗碟也被清走,廳堂中間空出一大片空地。
王進去兵器架上拿了一桿長槍。
那槍是李應平日練武用的,槍桿筆直,槍尖雪亮,紅纓如火。
他掂了掂,試了試分量,微微點頭。
李應則拿了一桿混鐵點鋼槍,槍桿烏黑,槍尖泛著寒光,沉甸甸的。
同時,他毫不在意地系上一條寬大的腰帶,那是他藏飛刀的腰帶,五把飛刀插在腰後,刀柄朝外,隨時可以拔出。
王進看得真切,也知道一些李應的情報。
飛刀五把,百發百中,這是李應的殺手鐧。他微微眯了眯眼,心裡有了數。
石秀仍舊守在門口,不過他低聲對著一旁的人說道:「去,讓兄弟們去取兵器。」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手裡有兵器,心中就不慌。
幾個兄弟悄悄出了廳堂,不多時便取來了刀槍,分發給眾人。
眾人散開,圍成一個半圓,給王進和李應騰出足夠的位置。
兩人相距十餘步,持槍而立。
李應手持長槍,腰挎飛刀,整個人都變得自信起來,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如炬。
他偷偷看了一眼張山,心裡頭盤算著,要是能一招制住這個領頭的,局面就能翻過來o
張山看到李應的動作,嘴角微微撇了撇。
這傢伙,還在想著擒賊擒王的事。
李應心中有氣,大喝一聲:「看槍!」
長槍如龍,帶著風聲直刺王進胸口。
這一槍又快又狠,槍尖在燭光中閃過一道寒光,直奔王進的心窩。
王進臉色平靜,見李應長槍刺來,不閃不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桿槍的軌跡,心裡頭已經把李進的速度、角度、力度都算了進去。
叮一聲輕響,又脆又亮。
李應臉色微變。
他看得清清楚楚,王進不但沒有躲避,反而挺槍迎了上來,用槍尖擊中了自己的槍尖。
兩枚槍尖在高速運動中精準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各自彈開。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自己都做不到這個地步,只能偶爾為之,十次里能有一兩次就不錯了。
可對面這人,第一槍就做到了。
不過,他也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管是不是巧合,這人的槍法都不在自己之下。
李應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手持長槍,再次使出三連刺。
唰、唰、唰連續三聲,槍尖刺破空氣的聲音在眾人耳旁響起,又快又急,像三把飛刀扎過來。
長槍,越快越強,越准越強。
李應在這桿槍上下了幾十年的功夫,自信整個獨龍崗上沒有人在槍法上能勝過他,欒廷玉用的是鐵棒,不算。
王進臉色仍舊不變,但多了幾分凝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應的雙腳、手部、肩部、腰部,眼神會騙人,但發力部位不會騙人,除非你不用這些部位發力。
他看準了李應的發力點,在李應出槍的同一瞬間,他也出槍了。
唰、唰、刷同樣三聲刺破空氣的聲音。
緊接著是連續三聲叮、叮、叮槍尖碰在一起的脆響,一聲接一聲。
每一槍都精準地對上了李應的槍尖,不偏不倚,不早不晚。
李應臉色大變,再也沒有剛才的自信,也沒有原來的從容。
他的手微微發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問道:「閣下到底何人?!」
王進沒有回答,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淡淡地說道:「小心,該我了。」
說完,他雙手持槍,輕輕一抖。
那槍桿像蛇一樣扭動了一下,槍尖在燭光中畫出一個細微的圓圈。
李應臉色再次大變。
抖槍很簡單,剛拿槍的小孩都會抖。
可剛才王進那輕輕一抖,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抖動的槍尖,同時籠罩了自己的額頭、咽喉、心口,三處要害。
無論自己怎麼躲,都會被刺中。
他的喉嚨不由自主地聳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唾沫。
涮王進長槍挺進,槍尖直直地朝李應刺來。
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但李應躲不開。
他身體的反應,手中的長槍,仿佛都在王進的預料之中。
他往左躲,槍尖就往左偏;
他往右閃,槍尖就往右移。
那槍尖像是長了眼睛,死死地鎖住他的胸口。
李應不敢再猶豫,右手伸到腰後,摸向飛刀的刀柄。
就算槍法不如你,飛刀也一樣能殺人。
他手指扣住刀柄,正要拔出「啊一聲慘叫。
杜興使勁掙開一旁人的拉扯,衝到李應面前:「莊主!」
只見李應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而王進的槍尖,正停在他手腕上方一寸處,紋絲不動。
李應緩緩搖頭,推開杜興,雙手抱拳,深深地彎下腰去:「李應多謝不殺之恩。」
他以為自己的手臂要廢了,以為這一槍會刺穿他的手腕,斷了他的筋脈。
可低頭一看,只是破了一層皮,連筋都沒傷到。
這等槍法,這等掌控力度,是他所不能達到的。
那槍尖在刺破皮膚的瞬間就收了力,精準得像繡花。
「閣下到底是何人,為何委身賊寇,豈不浪費閣下一身本事?」李應抬起頭,看著王進,目光里滿是疑惑和惋惜。
王進神色不變,目光平靜如水。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李莊主武藝也不差,也有一身本事,為何不報效朝廷?」
李應頓時語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報效朝廷?
他年輕時何嘗不想?
可他報效得了嗎?
朝廷要的不是本事,是銀子,是關係,是跪舔。
他李應什麼都沒有,空有一身武藝,連個門檻都摸不著。
張山這時候笑了起來,他快步走上前,站在兩人中間。
他也是第一次見王進全力發揮,果然震懾住了李應。
「此乃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當年被高俅所迫害!」張山朗聲說道,聲音在廳堂里迴蕩。
李應猛地睜大了眼睛,身子一震。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名頭,他在江湖上聽過無數次。
他趕忙再次拱手抱拳,腰彎得比剛才更低:「見過王教頭,如今朝廷奸臣當道,就連王教頭這樣的人都容不下,實在是可恨。」
張山收了笑容,正色道:「行了,如今我梁山大軍已到,還請李莊主跟我們一起去祝家莊走一趟吧。」
兵貴神速,事不宜遲。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
李應深深地看了張山一眼。
他的目光從張山臉上移到王進臉上,又從王進移到朱武、石秀、焦挺、郁保四。
這幾個人,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是獨當一面的好手。
尤其是王進,東京禁軍教頭,甘願在這個年輕人手下做事,這個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怪不得此人不怕,原來手下有如此猛將。
只是,他是何人,為何王進願意在他的手下做事?
李應心思電轉,腦子裡翻江倒海。
不過,他嘴上沒有多問,而是直接說道:「去祝家沒問題,但我不能出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張山,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他可以帶路,可以借莊子,可以在名義上站在梁山這邊,但他不能親手去打祝家莊。
這是他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