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李把一疊文件放在桌面,先抽出那份歐洲光刻特種材料企業的卷宗。
「先說優先級最高的這家歐洲光刻材料公司。這三周來回拉扯了四輪。
最開始大股東內部意見並不統一。
實業派管理層希望儘快把優質資產脫手保命。
可部分財務股東還心存幻想,寄望歐美央行很快救市,想再扛一陣賭行情反彈。
中間有兩次談判幾乎談崩。
直到十一月中旬。
他們一筆到期銀行貸款展期申請,被銀行直接駁回。
現金流壓力徹底壓下來。
內部股東投票,才終於統一意見接受我們的資產收購方案。」
麥克·李翻開文件里附的意向書文本。
「剝離母公司全部債務,我們收購兩家生產工廠、完整專利庫、全部核心研發團隊。
交易總價6.2億美元。
目前正式LOI框架意向書已經簽署完畢。
不過請注意,簽意向不等於交割。
接下來還有四周法務終審、專利確權覆核、核心技術人員留任協議逐個面談簽署。
當地工業部門的資產轉讓預審,計劃把最終交割日定在12月16號。」
說完,麥克·李繼續把另外幾份報告依次攤開。
「A類清單其餘幾家專精企業,進展各不一樣,並不是全部一路暢通。
德國高純特種氣體那個子板塊,母公司內部董事會扯皮最嚴重。
他們一邊缺錢,又害怕賣掉半導體氣體業務之後未來失去增長點,反反覆覆抬價壓價,前後改了五次報價。
上一周,母公司第三季度財報出爐,虧損遠超市場預期,終於鬆口。
4.7億美元達成框架意向,同樣資產收購模式,交割目標12月中旬。
東瀛靶材事業部相對順利,公司股東求售意願很強,沒有太多內耗。
3.1億美元LOI已經落筆。
技術團隊也完成了現場盡調,留任方案和工廠工會也初步溝通完畢。
北美CMP化學機械拋光設備公司,情況比較麻煩。
企業創始人同時也是大股東,對企業感情很深,一開始不願意把親手創辦的公司賣掉。
我們談判代表前後跟他吃了三次晚飯,聊技術、聊金融危機下工程師的出路,慢慢做通思想工作,最後5.4億美元敲定框架。
但是有附加條件。
創始人本人希望以技術顧問身份留任兩年,這條我們已經同意寫進意向條款。
瑞士那家做半導體精密過濾組件的小廠,規模最小,股東結構簡單,談判阻力最小,
1.6億美元,LOI簽署完成。」
陳啟文拿起一頁簡易匯總,心裡默算一遍。
光刻材料6.2,特種氣體4.7,靶材3.1,CMP設備5.4,瑞士過濾組件1.6。
五家企業,框架意向全部落地,合計21億美元。
「那北美後道測試設備公司呢?」陳啟文抬眼問道。
提到這家,麥克·李眉頭輕輕皺起。
「這家現在還是紅色狀態,卡在談判桌上,拉鋸戰還在繼續。
對方管理層心裡清楚企業處境危險,但是米國本土幾家同行私下在給他們吹風。
暗示危機很快會過去,讓他們死守7億美元底線。
我們的心理上限6.8億,不願意再往上加。
現在就僵在這裡。
而且我們外部律師反覆提醒,就算價格談攏,這筆交易一定會觸發CFIUS審查,後續變數不小。
盡調不停,報價維持6.8億不變,不主動加價,繼續耗。
如果十二月底對方依舊不肯讓步,我們就暫時把它挪到觀察池。
市場寒冬才剛剛開始,沒必要一棵樹上吊死。」
「B類那家北美中型刻蝕、沉積設備廠商?」
「依舊保持常態化接觸,每個月一次正式書面報價。
對方管理層依舊對未來抱有樂觀預期,覺得消費電子需求會在明年二季度反彈。
估值預期居高不下,現階段不可能談成。
我們不急,盡調持續做,不頻繁騷擾,靜待風暴更深一步。」
陳啟文仔細聽完,把每一條信息記在腦子裡。
三周時間,能簽下這麼多意向,已經相當不錯。
但距離真正完成交割、資產和人員歸入啟文體系,還要等到十二月。
很多風險懸而未決。
當地政府審查、工會談判、個別核心工程師是否願意留任,每一環都有可能橫生變數。
「給海外所有工作組再重申一遍規則。」陳啟文語氣平穩:
「第一,LOI只是意向,不代表板上釘釘。
千萬不能放鬆後續法務、專利、勞工的核查,所有風險點必須在交割之前閉環。
第二,無論談判進度快慢,交易模式絕不妥協,只收購優質資產,拒絕承接母公司遺留債務與擔保。
第三,核心技術人員留任談判,要放在和股東談判同等優先級。
專利圖紙只是紙,人走了,收購回來的資產價值直接大打折扣。
第四,嚴格管控資金,三號基金的額度按交割節點分批撥付。
簽意向書只付少量誠意金,大額款項必須等到交割條件全部滿足之後再釋放。」
「明白,我今天就把這份指令同步給全球四個駐地。」麥克·李在筆記本飛快記錄。
就在這個時候,桌面那台黑色加密專線電話震動起來,是情報部門張偉的專線。
陳啟文伸手拿起聽筒。
聽筒里,張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文哥,跟您同步最近三周陸續收集到的零散線索,情報站至今拿不到任何一份內部會議記錄。
全部只是外圍人員行蹤,信息碎片化。
從十一月初到現在,高通的高管先後三次飛往矽谷、庫比蒂諾、新竹、西雅圖,對外公開口徑一律是客戶拜訪、行業調研。
台基電劉德音,這一個半月之內兩次秘密赴美,行程沒有對外公示,不參加任何公開論壇。
蘋果庫克與谷歌管理層,這三周已經有四次閉門會晤。
谷歌G‑OS項目主管,11月12日悄悄飛到新竹,在台基電園區內部開了一場非公開會議,會後當天夜裡直接飛回美國。
這四家,人員來回碰面的頻次越來越密集。可是我們安插的外圍線人,只能看到誰進了哪棟大樓、待了幾個小時、什麼時間離開。
會議室隔音做得非常嚴密,會談內容完全刺探不到。」
陳啟文手指輕輕摩挲冰涼聽筒外殼。
一連串高頻跨洋會面擺在眼前,一股淡淡的不安感在心底升起。
但僅僅憑出行記錄,他無法推斷對方究竟要達成怎樣的同盟,商業合作?
聯合研發晶片?亦或是別的方案?
一切都是未知數。
沒有清晰的全貌,只有一團籠罩在太平洋兩岸的迷霧。
「我清楚了。」陳啟文語調沒有太大起伏:
「告訴情報組,不要冒險滲透會議室,那樣極易打草驚蛇。
後續重點只跟蹤客觀事實。
出行、會面人員、隨行幕僚,所有線索持續歸檔。
有新的動向第一時間上報,不要主觀臆測他們在策劃什麼。」
掛斷電話,聽筒放回底座。
麥克·李看著陳啟文神色,察覺到一絲異樣。
「情報那邊有麻煩?」
「只是一堆碎片化行蹤。
高通、蘋果、谷歌、台基電,最近彼此之間的秘密會面變得異常頻繁。
至於裡面談的是什麼,我們現在一無所知。」
陳啟文輕輕搖了搖頭:
「不清楚具體情況,就按照最嚴重的方向去設定。
他們多半會聯合起來,搭建一條智慧型手機全產業鏈。
多家聯手,未來 2~3 年成功可能性極大。
到那時,將會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把手上這一批收購的交割推進到位才是重中之重。
這些將是未來我們應對競爭最大的底牌。」
說完,他再次低頭看向桌上厚厚的意向文件。
歐洲光刻耗材、德國特種氣體、日本靶材、北美CMP拋光設備、瑞士過濾組件,一份份LOI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如果十二月交割全部順利落地,啟文將實實在在把晶圓製造上游一大片短板握在手裡。
「我馬上去安排。」
麥克·李把卷宗收攏妥當,準備回去處理郵件和跨國會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對了,東瀛工作組剛剛發來預通知,當地幾家功率半導體分立器件企業,受汽車電子下滑衝擊,財務狀況持續惡化。
預計下個星期,一份完整盡調報告會空運送到總部。」
「好,報告送到之後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