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悠斗沉默地跑完了五十圈負重跑,當他解開沙袋時,汗水早已浸濕衣衫。他沒有與其他人多做交流,安靜地站在高中生隊伍的末尾。
三船入道的目光掃過這群心思各異的「失敗者」,嘴角扯出一個惡劣的弧度。他需要磨礪這些小子,無論是身體還是意志,而眼前這新舊兩撥人之間的矛盾,正是最好的催化劑。
「聽著,廢物們!」三船的聲音響起,「今晚的住所,用比賽來決定!規則照舊,國中生一邊,高中生一邊,沒接到球的被淘汰!最後剩下人多的一方,住木屋!輸的,滾去山洞!」
「另外,」三船的目光瞥向幸村悠斗,「你,臭小子,給老夫去那邊做耐力訓練,五十組!」他隨手一指旁邊那片布滿障礙物的山坡。
幸村悠斗臉上沒有任何不滿,這麼些天下來,他早已習慣了這裡近乎殘酷的訓練模式。他只是平靜地對三船入道點了點頭:「是,教練。」
而另一邊,高中生和高中生的比賽也開始了。
初次到來的國中生還沒有適應這裡凹凸不平的場地,但很快柳蓮二和乾貞治收集完數據,高中生們在兩人手下節節敗退。
在這樣精準到可怕的數據打擊下,高中生們感覺自己仿佛赤身裸體地站在對手面前,所有的習慣、弱點、意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幸村悠斗在場上只有柳蓮二和乾貞治時就已經完成了訓練,他氣息微喘地回到了場地邊緣,站在了三船入道的側後方,此刻正緊盯著場上那兩個不斷報出數據的身影——柳蓮二和乾貞治。
他對「數據網球」的打法很感興趣。他自己也擁有出色的洞察力和判斷力,往往能通過觀察對手的細微動作和習慣來預測球路,但還遠遠達不到柳蓮二和乾貞治這種仿佛將對手完全「解析」,甚至能預測未來的程度。這種將不確定性最大程度轉化為確定性的能力,在比賽中無疑是極其可怕的。
看著高中生們在數據網球的精準打擊下潰不成軍,幸村悠鬥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渴望。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場上正在冷靜報出球會飛出的角度的柳蓮二,對身旁臭著臉的三船入道說道:
「教練,我要學那個。」
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三船入道正看著自己這邊不爭氣的高中生被一群國中生小子按在地上摩擦,心裡本就憋著一股邪火,聽到幸村悠斗這「得寸進尺」的要求,頓時感覺額頭青筋一跳,想也不想地抬腳就踹了過去:
「滾蛋!臭小子!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給老夫老老實實滾去做你的特訓!」
然而,幸村悠斗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在他抬腳的瞬間,身體輕輕一側,靈活地避開了那一腳。
踹空的三船入道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更是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幸村悠斗看著教練氣急敗壞的樣子,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真小氣」的表情。他也知道三船教練不教這方面,單純只是想氣他一下。
「哦。」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不再關注場上的比賽,轉身就朝著那塊他練習了無數次的巨石走去。
夜色漸深,山林間的霧氣愈發濃重,只有遠處球場偶爾傳來的擊球聲和三船教練的吼罵聲打破寂靜。幸村悠斗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特訓中。
他不再盲目地追求一擊必殺,而是開始用更精細的眼光審視這塊石頭,尋找著那塊最關鍵的基石。
「砰!」
不再是之前那種蠻橫的爆鳴,而是更加低沉的悶響。網球精準地砸在一條主要裂紋的延伸線上,那塊區域的碎石簌簌落下。
「砰!」
……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覺手臂開始酸麻,精神力也消耗大半時,才緩緩停了下來。眼前的巨石雖然依舊矗立,但上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尤其是中心區域,已經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姿態。他知道,距離徹底擊碎它,只差最後那恰到好處的凝聚了所有力量與技巧的一擊了。
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幸村悠斗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轉身朝著自己搭建的小木屋走去。
而此刻,球場那邊的鬧劇似乎也落下了帷幕。
正如幸村悠斗所預料的那樣,儘管柳蓮二和乾貞治的數據網球將高中生們逼得狼狽不堪,但當高中生一方只剩下最後三人,眼看勝利在望時,三船入道那蠻不講理的聲音再次響起:
「停!比賽結束!高中生獲勝!國中生,全部給老夫滾去山洞!立刻!馬上!」
毫無理由,毫不公平。國中生們臉上寫滿了憤怒、屈辱和難以置信,但在三船那絕對的實力和權威壓迫下,他們只能咬著牙,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帶著一腔憤懣,走向那個陰冷潮濕的山洞。
然而,當他們垂頭喪氣地走到山洞前時,卻意外地愣住了。
只見在山洞的旁邊,赫然立著一間雖然簡陋粗糙的小木屋,木屋的門敞開著,裡面透出相對山洞而言溫暖乾燥的氣息。而幸村悠斗,正悠閒地坐在門口的一個樹樁上,手裡還把玩著一顆網球,仿佛等待已久。
看到他們過來,幸村悠斗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朝著他們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過來。
「這邊。」
國中生們面面相覷,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這裡……怎麼會有這麼一間屋子?」越前龍馬壓了壓帽檐,打量著這突兀出現的庇護所,忍不住問道。
幸村悠斗語氣平淡:「剛好有材料,就順手建了一個。」
眾人:「……」 順手建了一個?!這真的是能「順手」做到的事情嗎?!
三船入道當然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卻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帶著極度不爽的冷哼,轉身離開了,沒再管這群小鬼。
遠山金太郎在狹小的空間裡興奮地蹦躂了一下,差點撞到低矮的屋頂。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幸村悠斗,語氣充滿了崇拜和躍躍欲試:
「影子老大!你好厲害啊!不僅網球打得那麼強,這個屋子好棒!我也要學!」
「噗哩~不愧是我們立海大的幕後BOSS。」仁王雅治打量著周圍,木板處理的有點粗糙,厚度不均,但切口整齊,很難想像這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雖然的確不是幸村悠斗一個人做到的。
幸村悠斗聞言露出無奈的表情:所以為什麼我是幕後BOSS啊。
小春和裕次再次上演偶像劇,一氏裕次臉上露出誇張的如同舞台劇男主角般深情的表情,另一隻手覆上小春的手背,用力握住,聲音洪亮而充滿激情:
「等我們從這裡出去,一定用我全部的愛和力量,為你建造一個全世界最堅固、最溫暖、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愛的小屋!」
「裕次——!」 小春感動得無以復加,整個人幾乎要軟倒在裕次懷裡,「我就知道!裕次你最好了!」
兩人深情對視,周圍仿佛響起了浪漫的背景音樂,完全沉浸在了他們二人世界的偶像劇劇情中。
木屋內的其他眾人:「……」
越前龍馬默默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低聲嘟囔:「還差得遠呢……」
另一邊,忍足謙也正努力地想給自己騰出一點可以躺下的地方。他推了推旁邊幾乎占據了兩個人位置的田仁志慧,小聲抱怨道:「喂,田仁志,過去一點啊,我要沒位置了!」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田仁志慧那如同小型發動機般響亮而富有節奏的呼嚕聲。
這傢伙,居然在如此擁擠和嘈雜的環境下,秒睡了?!
忍足謙也額角滑下幾道黑線,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蜷縮在剩下的那一點點空隙里,努力忽略耳邊那震耳欲聾的鼾聲。
「好了,抓緊時間休息吧。」幸村悠斗提醒著看起來有點興奮的大家,他自己則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凌晨三點就要起來特訓喔。」
幸村悠斗的提醒讓木屋內的喧鬧漸漸平息下來,即使是最興奮的小金,也在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後,找了個角落蜷縮起來,很快進入了夢鄉。
幸村悠斗聽著身邊同伴們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的呼吸聲,自己也閉上了眼睛。然而,在一片均勻的呼吸聲中,他敏銳地察覺到身邊之人的氣息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真田弦一郎的位置就在他旁邊,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熟悉早已深入骨髓。即使在一片黑暗中,悠斗也能感覺到弦一郎並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他輕輕翻了個身,側向真田的方向,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睡不著嗎,弦一郎?」
真田沒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只能聽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一隻溫熱的手伸了過來,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帶著安撫的意味,試圖讓他閉眼休息。
真田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抬手,將那隻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輕輕拉了下來。
悠斗無聲地笑了笑,知道弦一郎心裡有事。他索性坐了起來,用氣音說道:「我有點睡不著,陪我出去坐一會兒?」
真田沉默了片刻,然後也跟著起身。兩人動作極輕,沒有驚動任何熟睡的人,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木門,又輕輕掩上。
兩人在幸村悠斗之前坐過的那個大樹樁上並肩坐了下來。
能讓弦一郎如此耿耿於懷,成為「落敗組」來到這裡的人,並不難猜。悠斗將頭靠在真田的肩膀上,望著天邊那輪模糊的月亮,輕聲開口,語氣篤定:「哥哥很厲害,對吧。」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幸村精市了,那個如同神明般統治著立海大網球部的存在。能讓現在的真田弦一郎嘗到失敗滋味,並且如此在意的人,除了精市,他想不到第二個。
真田的身體再次微微一僵,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除去手冢,他一直以幸村兄弟為目標,不斷磨礪自己,卻發現那兩道身影似乎越來越遙遠。
「我甚至沒能逼出他的全力。」良久,真田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聲音乾澀,這對於驕傲的真田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嗯,哥哥他一直都是這樣。」悠斗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但是,弦一郎,你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變得比他更強嗎?」 他抬起頭,望向訓練營的方向,儘管他在這裡什麼也看不到,「這裡的訓練雖然亂來,但很有用。不要鬆懈啊弦一郎,你的敵人,可不止哥哥一人。」
悠斗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只是靜靜地靠著真田,真田並不需要特別的安慰,他的問題在於會固執的將某個人視為對手而產生執念,但在這個訓練營,能打敗他的人,太多了。一味地追求逐個擊破,會很難成長的。
但弦一郎並非完全不開竅的人,他當然能夠想明白這一點,過了好一會兒,真田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弛下來。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胸中的鬱結也一併吐出。他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閉著眼睛仿佛快要睡著的悠斗,低聲道:「外面冷,回去吧。」
「嗯。」悠斗懶懶地應了一聲,起身時腳步卻突然頓住,他看向木屋那扇簡陋的門,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示意真田稍等,自己則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前,然後,猛地一拉——
「哎喲!」
「噗通!」
幾聲低呼伴隨著人體倒地的悶響,只見門後疊羅漢般摔出來好幾個人——仁王雅治、胡狼桑原、乾貞治、越前龍馬,還有試圖保持鎮定的柳蓮二。
顯然,這幾個傢伙根本沒睡,一直趴在門上偷聽。
幸村悠鬥眼疾手快,在他們摔作一團之前,伸手穩穩地扶住了最前面的仁王和胡狼,避免他們發出更大的聲響吵醒屋裡其他人。
他看著這幾個一臉尷尬的傢伙,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好了大家,聽夠了吧?早點休息。」
仁王摸了摸鼻子,訕笑一下:「puri~只是關心一下副部長嘛。」
柳蓮二面不改色:「收集必要的人際互動數據。」
乾貞治扶正眼鏡:「意外獲取了珍貴的情報。」
胡狼桑原憨厚地笑了笑,沒說話。
越前龍馬則壓了壓帽子,試圖掩飾自己的好奇。
幾人互相看了看,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灰溜溜地爬起身,準備回去繼續「睡覺」。
就在越前龍馬轉身要鑽進木屋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幸村悠斗,眼裡閃爍著清晰可見的戰意,低聲問道:「喂,你和你哥哥,誰更厲害一點?」
這個問題讓正準備離開的仁王等人也豎起了耳朵。
幸村悠斗看著這個毫不掩飾挑戰欲望的小少年,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輕拍了拍越前的肩膀:
「越前君,想要挑戰我的話,先想辦法離開這個『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