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婦在蘇小姐留下的醫書上看過相關的記載,在滴血認親時,若是水中放白礬,不是血親,血也相融;水中放清油,便是血親,血也不相融!」
「一定是周培方為了自己的前途,在水裡做了手腳,讓所有人的血滴進去,都能夠相融!」
這才是周培方信誓旦旦,有恃無恐的原因!
時芙一面說著,一面咬緊牙關,匆匆趕到了周培方的身邊。
她取過銀針,強硬地掰過周培方的手,便朝著他的指尖狠狠地扎了下去。
女人的力道大極了,竟叫周培方一下子都反抗未果。
只見幾滴血從周培方的指尖流了出來,又是滴進了清水裡。
幾人見狀,又是走到了桌邊,朝著碗底望了過去。
時芙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碗中的鮮血,指尖顫抖,心跳猶如擂鼓。
此刻是她唯一的機會了。
只要證明了水有問題,那麼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周培方欺君罔上,一定會被陛下處置。
而小寶也將永遠脫離周培方的陰影,她便能順利與殿下成親了。
時芙心裡想著,甚至覺得喉嚨都開始發緊。
正廳就這樣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注視著碗中的鮮血。
只見周培方的鮮血緩慢滴入水中,在兩滴鮮血邊上縈繞了許久,卻不曾與它們融合。
「血沒有相融,周培方的血沒有和我們相融,小寶果真是我的孩子。」
魏和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白瓷碗,此刻言語間更是多了幾分篤定。
時芙只覺得耳畔是嗡的一聲響。
她死死的瞧著碗中不相融的鮮血,整個人的身子晃了晃,好似渾身都被抽掉了力氣一般。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呢?」
若是水有問題,怎麼會六皇子的鮮血能與小寶相融,但是周培方不行呢?
一旁的周培方見狀,想要伸手攙扶她,卻是被時芙咬牙的躲了過去。
她的絕望的看著他,聲音都尖銳了起來:「周培方,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情?!」
周培方看著時芙蒼白的臉色,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拿帕子擦了擦自己流血的指尖。
「時芙,我早便與你說過,小寶根本不是我的孩子。陛下跟前,我怎麼可能說謊呢?」
「只是你,從前的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事關皇室血脈,在陛下面前,怎麼能撒下這樣的彌天大謊呢?」
時芙氣得渾身都抖了起來。
皇帝審視著望著她蒼白的面色,好似帶著幾分謊言被戳穿後的絕望。
皇帝心中竟忽然覺得她和蘇清辭從前說的不一樣。
如今看來,她不過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女人罷了。
便是靠著這張臉迷惑住了裴執玉,亂了他的心神。
她遠遠不如他想像中的那樣好。
他搖了搖頭,又是抬眸望向了遠處的裴執玉。
男人寬大的懷中抱著小寶,頎長的身子仍舊是立在原地,脊骨挺拔,如松如竹。
他的面上沒有什麼神情,沒有上前看那個白瓷碗,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日薄西山,昏黃的日光從門口斜斜地淌了進來,只鍍亮他半邊面頰,餘下半張臉沉在陰影里,晦暗不明。
時間好似忽然慢了下來。
只有他懷裡的小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腮邊的淚已經盡數幹了,只是手舞足蹈的攀著他的衣襟往上爬。
她咿咿呀呀的叫著,瞪圓了葡萄似的圓眼睛,仰頭伸出肉乎乎的手指頭,放在了男人的嘴邊。
好似是在告狀,方才奇怪的大人弄疼了她的手指。
只有他呼呼了才能好。
男人睫毛垂落,在夕光照亮的那半臉頰投下淺影,他緩慢伸出節骨分明的指尖,裹住小寶圓乎乎的肉手。
他輕輕地吹著小寶的手指,然後在小寶的傷處輕輕落下一吻。
小寶忽然便笑了起來,銀鈴似的笑聲傳遍了整個正廳。
她手舞足蹈地繼續想要往男人的身上爬,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巴巴……巴巴……」一樣的聲音。
小寶這又是在叫爹呢。
或許上一次她發出巴巴的聲音,是她意外的無心之舉,可這一次,是真的認出了他,在叫爹了。
從前她剛到王府里的時候,在他懷裡是那么小,小小的一個糯米糰子,跟她娘一樣怯生生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初見他就與他極為投緣,只肯躲在他的懷裡不肯出來。
後來,她一點點地長大,胃口越來越大,奶喝得比他還多,小肚子圓滾滾的,掂在懷裡都有分量了,看見人也終於不怕生了。
對誰都笑得開心,露出小小的乳牙。
傻孩子,這樣的討喜,讓誰都這樣惦記著她。
裴執玉一點點掃過眼前的小奶糰子,從她粉嫩嫩的小嘴,到她挺挺的鼻子,最後到她圓溜溜的眼睛。
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臉。
從前,李奶娘還說,小寶這副模樣與他有些相似。
他曾許諾過要給她最好,要將她永遠的看成自己的親生骨肉,再也不叫她們母女受任何的苦楚。
裴執玉一頓,驟然闔了鳳眼。
隔著重重的人群,時芙遠遠地瞧著親密無間的兩人,卻再也不忍心看了下去。
她伸手死死捂住了嘴,可是卻難以抑制的泣不成聲。
眼淚從眼眶一顆顆地滾落,眼前已經是模糊一片。
為什麼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小寶為什麼不能是殿下的孩子呢?
為什麼老天這樣不公,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呢?!
女人嗚咽的哭泣聲傳遍了整個正廳,皇帝微微沉默了一下,忽然閉了閉眼眸。
等他再次睜開的時候,眼眸里已經沒了什麼情緒:「執玉啊,如今結果已經出來了,小寶便是和頌的女兒。」
「他犯下了這樣的罪孽,如今又是再也不能生育,這便是他唯一的孩子,實在不合適留在你的府中……」
皇帝的話音剛落,卻見方才一言不發的裴執玉,此刻卻忽然上前了兩步。
然後咚的一聲,他跪倒在了皇帝的跟前,深深地躬下身子。
滿堂皆寂,皇帝也是一怔,又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執玉!」
自從裴執玉得病回京後,皇帝便特地許了他恩典,叫他在他跟前再也不必跪著。
從那以後,裴執玉再也沒有跪過任何人,也沒有低聲下氣地求過任何人。
可如今——
矜貴的男人低下了他高傲的脊骨。
「陛下,臣只相信她的話,她說沒有便是沒有。」
男人的聲音十分平靜,卻又嘶啞得不成樣子。
「臣望陛下顧念舊情,讓臣再換一次滴血認親的水。」
他將額頭輕輕點地。
「臣親自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