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微微蹙眉,又是望向了廳中的眾人:「方才與小寶滴血認親的人是誰?」
麗貴妃微微一笑,又是施施然道:「是本宮的兒子。」
巫醫打量著魏和頌的臉,又是問:「你在兩年前可曾去過江南?」
魏和頌點了點頭,看了時芙一眼,面上含著幾分愧疚:「是。」
戈湄聽到這裡,深深地看了魏和頌一眼,終於不再說什麼了。
她只是垂了眼眸,低低地感嘆了一句:「冤孽,冤孽啊……」
裴執玉脊背僵直的站在原地,不動如山。
戈湄的話像是為這件事情一錘定音。
麗貴妃可不覺得這是冤孽,她只覺得這件事是意外之喜,竟是叫她斷子絕孫的兒子重新有了後代。
也是唯一的後代。
她一定是要請求了陛下的旨意,將小寶冊封成了郡主才好。
「既然神醫親口承認,那便再沒什麼好說的,來人,快些把小寶抱去六皇子府!」
麗貴妃一聲令下,幾個嬤嬤便上前,直接從時芙的懷裡搶走了小寶。
嬤嬤的勁其實沒有時芙的勁大,可時芙這個做娘的不忍心弄疼了小寶,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寶被嬤嬤抱在了懷裡。
耳畔是小寶的啼哭聲,小寶好像是被此刻的陣仗嚇到了,在生人的懷裡哭得幾乎是撕心裂肺。
時芙聽的也是肝腸寸斷。
她實在忍無可忍,跪在了皇帝的跟前:「今日的事情太過事發突然,求陛下寬限一些時日,讓小寶在譽王府再待上一些時日吧!」
麗貴妃毫不猶豫地便出言反駁:「不行!皇室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一分一毫都不能耽擱!」
皇帝遙遙地望著遠處不言一語的裴執玉,指腹摩挲了一下椅子的把手,緩慢支起了腰身:「執玉啊,你也莫要怪朕。」
小寶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哭得幾乎是撕心裂肺。
皇帝的聲音在小寶的哭聲中卻是尤為清晰:「朕便退讓一步,讓鄭氏留在譽王府,讓小寶跟著和頌。日後小寶便跟鄭氏再無關係。」
「她會有自己的父王母妃,會有自己的家。」
跪在地上的時芙聽見這話,也是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眸,嚇得臉色蒼白、渾身都抖了起來。
「陛下!」
遠處的裴執玉忽然動了動,一步,兩步,他走到了時芙的身邊。
「你走吧。」
時芙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看見的便是他那雙墨黑的鳳眼。
他的眼睛裡含了萬千情緒,複雜的叫時芙幾乎是看不明白。
「殿下……」
裴執玉垂下眼眸,望著近在咫尺的女人。
眼淚掛在她的腮邊,她的臉色是那樣的蒼白。
裴執玉想要伸出手,去拉她的手,想要將她僅僅擁在懷中,用指腹拭去她腮邊的眼淚。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竟發覺自己已經沒有了做這件事情的資格。
對上女人含淚的眼眸,他的喉嚨忽然便有些干啞。
只聽他一字一句的說:「去吧,小寶不能沒有母親。」
耳畔是小寶悽厲的哭聲,她哭得幾乎已經快沒了聲音。
時芙咬緊了牙關,不敢再去看殿下的眼睛,而是匆匆地起身,從嬤嬤的懷裡抱過了小寶。
聞見熟悉的奶香,小寶的哭聲終於小了。
麗貴妃便催促著人將母子裡趕緊送去六皇子府。
時芙踉踉蹌蹌的往前走著,轉身望向了正廳的方向。
人群擠擠攘攘,時芙一眼便對上了男人那雙墨黑的鳳眼。
他孑然的身影立於擁擠的人群中,好似遺世獨立一般。
晚風吹起他寬大的袖袍,卻將他襯得孤獨又寂寥。
感受著心臟抽搐似得疼痛,她用口型對他說——
「殿下,你且等等我。」
她一定會查清事情的真相,一定會帶著小寶重回譽王府。
小寶絕不可能是六皇子的孩子!
男人好似讀懂了她的意思,笑著朝著她點了點頭。
瞧見殿下臉上的微笑,時芙呼吸一窒,眼淚瞬間便這樣滾了下來。
看著女人的身影一步步的遠去,裴執玉就這樣站在原地,也沒有相送。
他的面容無比平靜,甚至從他的鳳眼裡都看不出什麼情緒。
魏和頌他這副模樣,內心也是無比愧疚。
他站在裴執玉的跟前,深深地彎下身子,朝著他行禮作揖:「先生,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裴執玉不言不語。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是皇帝淡淡地起身,拍了拍裴執玉的肩膀,他語重心長地說:「執玉啊,這天底下的女人很多,她也沒什麼好的。與其養了一個旁人的骨肉,倒是不如生一個自己的。」
「你養了三個孩子,這三個都不是你的骨肉,外頭傳出去也不好聽。」
皇帝的話音落地,偌大的正廳忽然便安靜了下來。
裴執玉仍舊是一句話都沒說,沉默到皇帝緩慢地收了臉上的笑。
可眼前忽然便躥出了一道人影。
是周培方跪在了皇帝的面前,他幾乎是痛哭流涕地說:「不是兩位殿下的錯!一切都是微臣的過失啊!」
「一切都是微臣,顧念時芙和六皇子的名譽,將事情忍了那麼多年,讓譽王殿下造成了誤會!甚至是撫養了六皇子的女兒!」
周培方說著,又是一個勁的磕頭:「一切都是微臣的不是,微臣願意以死謝罪!」
皇帝聽見這話,終於想起來了還有周培方這麼個人。
他垂眸瞧著周培方這副無比悲痛的模樣,彎腰攙扶住了他的動作:「不,朕怎麼能怪你呢?」
「和頌做錯了事情,不光執玉,你也是這件事情的受害者,如今你為和頌尋回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應當是有功之臣才對!」
皇帝思忖了一下,又是問:「你現在是什麼官職了?」
周培方指尖微微一顫,他按耐住渾身的喜悅,又是不動聲色的回答:「微臣如今是在內閣,做七品的內閣中書。」
皇帝聞言有些意外:「七品?你從前提出了青苗法,此刻卻是不適合再做個七品的小官了。」
「嗯……就封你做從五品的禮部員外郎吧。」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聽著,呼吸都沒忍住急促了起來。
從正七品到從五品,直接連升了三級!
更何況陛下將他從內閣轉到六部,是讓他手頭握了實實在在的實權!
從前,他汲汲營營就想要做成的事情,不成想如今不費吹灰之力的便成了!
從前他面對的所有問題在此刻迎刃而解,一切恍然的就像是在夢境一樣。
皇帝又是對著裴執玉道:「這件事情你受了委屈,朕也不能虧欠了你。」
「朕還欠你一個恩典,無論是你想要什麼東西,朕都會答應。」
裴執玉聞言,忽然便笑了一下。
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的有很多,只看皇帝能不能給了。
裴執玉什麼都沒說,只是雙手交疊,深深地朝著皇帝作了一揖:「臣多謝陛下恩典。」
一旁的周培方仰頭,瞧著譽王喜怒不辨的臉色,心中竟是莫名多了幾分快意。
原來從前在他眼中不可一世的譽王殿下,此刻在皇帝的面前,便也是淪落到妻離子散、如此狼狽的下場!
於是周培方又是轉身,朝著譽王的方向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他故意對裴執玉說:「微臣應當感激殿下,若是沒有殿下,便沒有微臣的今日。」
裴執玉仍舊是立於原地,他垂了眼眸俯瞰他,平靜道:「那本王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周培方聞言抬眸,忽然便撞上了裴執玉的眼睛。
看見的便是他猩紅的眼眸里含著的顯而易見的殺意。
在他長久的注視下,周培方的身子忽然輕輕一顫,竟是連呼吸都忘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