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女人細碎的啜泣,攪得他的心口在疼。
高嬤嬤搖了搖頭,在一旁解釋道:「鄭娘子這是吃錯了東西,便成了這副模樣。」
「方才已經叫太醫來瞧過了,只說她的臉什麼時候能好,能好到什麼樣的程度,都是未可知的。」
其實事情並不是這樣。
時芙臉上的疹子,是她用白芷自己弄的。
她將白芷磨成了細粉,少量摻面脂塗臉。白芷這味藥材特殊,一旦曬到日光,面部便會迅速的起了紅疹。
若是六皇子因為這件事情嫌棄她,直接將她趕出了王府便是再好不過。
時芙抿了抿唇,眼淚便滾了下來,燒得她的肌膚是一陣灼痛,聲音都在打顫:「若是我長成了這副模樣,再也不能恢復從前了,你還願意娶我嗎?」
魏和頌一愣,聽見時芙方才的話,只覺得有煙花在自己的心頭炸開了。
叫他整個人是暈暈乎乎的。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我願意娶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願意娶你!」
「不過你的臉上的疹子一定會好的,不會一直這樣的。」
時芙瞧他不假思索的模樣,微微一頓,又是緩慢的抬頭與他對視:「那我們什麼時候能成婚?」
瞧見那雙清亮的眼眸,魏和頌又是一愣,沒想到她這話說的竟是這樣的突然。
女人的哭腔逐漸重了:「若是我好不了,是不是要一直這樣無名無分的待在王府里?永遠不見天日?」
「我沒有身份,沒有母家,如今連這張引以為傲的臉都沒有了,你又能看得上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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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和頌這才明白她到底是在擔憂什麼。
原來是因為她的臉傷了,叫她整個人受了這樣大的刺激,開始患得患失了起來。
可他喜歡她又不是因為這一張臉,無論她變成了什麼模樣,他都會喜歡的。
魏和頌的指尖輕輕一顫,想要不顧一切地去抱住她。
可猶豫再三,最終只是牽住了她的手,就像是抓住了他這一生的救命稻草一樣。
他一字一句,無比堅定地說:「時芙,我願意娶你,無論你長成了什麼樣子,無論是什麼時候,我都願意。」
時芙任由他牽著手,只是垂下了眼眸:「那便辦一場宴會吧,我想要叫京城中的王公貴族,都知曉我與你的婚事。」
「讓他們見證我們的幸福,讓你再也抵賴不掉了。」
魏和頌聞言,更是愣住了:「這樣……這樣的著急嗎?」
時芙抿著唇沒說話,良久後,便見他張了張嘴,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不過明日不行,宴會準備的東西很多,需要些時日。」
時芙緩慢抬起頭來看他:「那便後日吧,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一日也等不及了。
魏和頌久久望著時芙那張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好似蒼白了幾分。
他試探著說:「可是時芙,後日你臉上的疹子能好嗎?」
時芙搖了搖頭,莫名覺得六皇子握住她的手腕的手忽然就有些冰冷。
她毫不猶豫的說:「後日或許是好不了了,不過我可以戴著面紗。」
這也是她刻意為之。
若是她以六皇子未婚妻的身份出席了這次賞花宴,這張臉叫京城中的王公貴族瞧見了,只怕她日後與殿下便再無可能了。
只要她弄傷了臉,戴了面紗,便不會影響到什麼了。
而殿下,聽到了這一次賞花宴,無論他病的如何重,都會來這一趟見她的。
時芙清晰的知曉,事關緊要,也沒人敢瞞他。
魏和頌瞧見她眼中的堅定,好似呼吸都輕了幾分,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好,那便後日。」
時芙見魏和頌緩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是朝著她揚起了一抹笑。
………………
六皇子府的這次宴會弄得聲勢浩大。
麗貴妃對於這次賞花宴是極為反對的,她覺得事情還未塵埃落定,若是要邀請全京城的王公貴族,便是要邀請了裴執玉。
若是中間再出了什麼差錯便不好了。
只是六皇子這一次極為堅決。
他一輩子溫順恭謙,是從來沒有這樣違背過麗貴妃的吩咐,也從未如此大動干戈、勞民傷財。
流水的銀子花下去,竟真是在兩日便將宴會籌備好了。
賞花宴邀請了京中的王公貴族,也叫所有人都知曉六皇子是有了一位極其喜愛的心上人。
如此奢靡的舉動,惹得民間有些怨聲載道,而朝中的官員也是對他的行徑屢次彈劾,可魏和頌都不在乎。
如此出格的舉動,自然也是傳到了裴執玉的耳朵里。
聽見青書的稟報,他昏昏沉沉地從床榻上艱難地支起身子。
偌大的寢臥冷的好似在冰窖里一樣。
如瀑的黑髮散落,他輕輕咳了兩聲,又是道:「賞花宴……她也會出現嗎?」
青書瞧著殿下如此蒼白的臉色,閉了閉眼睛,良久後才點頭:「是,或許是他們成婚前的最後一次宴會了。」
「小寶的封號已經定下來了,叫平陽郡主,她有封地和食邑,規格是比尋常的公主還要高。」
裴執玉聞言,漆黑的眼瞳瞧著窗外的光亮,忽然便輕輕的笑了一下。
小寶的封號定的那樣快,尋常要半年的封賞,皇帝竟是在半個月便為她辦妥了。
只怕之後很快便是成婚,就像是在防備著什麼,所有的一切都辦得是那樣的快。
快得他猝不及防,快得他束手無策。
別說要去查魏和頌在江南的罪證,只怕是那份謀反的信都還沒來得及送到邊關。
裴執玉想到這裡,只額角微微一跳,他喘息著闔上鳳眼。
說來也是可笑。
他用性命和鮮血換來的軍功,卻也換不來他妻女的榮耀。
他汲汲營營想要得到的一切,可魏和頌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了。
曾何幾時,他也曾對他有過無數的艷羨。
羨慕他有這樣的一雙父母,都說皇室薄涼,可皇帝與麗貴妃,卻願意給予他們所能給予的一切。
哪怕橫行霸道,哪怕是去搶。
可他……
只有母親留給他的一記耳光。
瞧見殿下臉上的笑,讓青書心裡更是心疼,他緊緊抿住唇瓣,又是說:「殿下,賞花宴的帖子也送到了我們的手裡,您打算如何?」
這或許是他在她成婚前,能見到她的唯一一次機會了。
裴執玉輕輕的喘息著,從床榻上艱難的起身,攏住了凌亂的衣衫,又是搖搖晃晃的往外走。
他只丟下一句:「本王要去。」
嶙峋的背影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