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執玉在賞花宴前特地去見了巫醫一面。
彼時女人正懶洋洋的倚在榻上,手中擺弄著一個玉葫蘆。
許久未見,或許是京城的春風不似邊關那般苦寒,她那張艷麗的臉相較從前更顯幾分媚態。
戈湄知曉他的來意,可瞧著他蒼白的臉色,染著蔻丹的手指還是忍不住擺了擺:「你這些時日便已經吃了許多回的藥,藥效越來越差,所用的劑量也是越來越大,藥效過後成倍的苦楚你自己大概是有所察覺。」
她從玉葫蘆中取出藥丸,卻沒有遞出去:「這一回用了這樣大的劑量,只怕之後再沒有效用。」
裴執玉聞言,微微頷首,卻還是伸手取過戈湄手心的藥丸。
「多謝你。」
從前只吃一顆便能舒緩半日,如今一次卻要服下五顆。
戈湄加重了語氣:「這回是最後一次了,之後再吃,你的身子便再也遭受不住了。」
裴執玉沒有回答,只見他微微仰頭,喉結一滾,也沒有飲水,便將烏黑的藥丸吞咽了下去。
門前忽然閃過一道人影。
戈湄微微抬眸,便瞧見青書小心翼翼的從門縫中探出頭,雙手合十朝她拜了幾拜,又是楚楚可憐的望向了她。
想到她昨夜答應青書的事情,戈湄清了清嗓子,終於還是坦白了:「青書為了你求過我很多次,也是使盡了渾身解數,我也不是不想幫,只是我無法徹底治好你的病。」
「因為你中的不是毒,是蠱,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
裴執玉聽到這裡,神情終於有了幾分變動:「蠱毒?」
他眼眸深深的望著她:「特定的人,是指她嗎?」
他雖沒有指名道姓,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巫醫點了點頭:「不過我從前以為只有她一人才能解,如今瞧著或許還有其他人。」
裴執玉微微蹙眉,脊背僵直了幾分:「是因為滴血認親的結果,改變了你的猜測?」
「是。」
戈湄緩慢坐直了身子,面上難得的正色了幾分:「你身上中的蠱毒,名為同心蠱,極其珍貴。是由男子服藥,兩人歡好之後便能將其中一隻蠱蟲渡到女子身上。」
「此後,男人每每發病便會感受到徹骨的寒冷,渾身上下疼痛難忍,直至死亡。只有靠女人的津液,才能緩解症狀,越是親密,病症便越能舒緩。」
「而這蠱毒的副作用,便是叫女子極易受孕。」
這才是當初她叫裴執玉去尋了身邊已經生育的女人尋藥的原因。
畢竟乳汁比起其他津液來說,是最適宜的。
巫醫從前來了王府,便以為鄭時芙是他的妻,小寶便是他的親生骨肉,兩人剛剛生了孩子,一時半刻也不能再生了,便也沒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
因為這蠱是她研製的,還藏了幾分惡趣味,不知怎的便落入了奸人的手中,叫她成了始作俑者的壞人。
她隨手研製的東西惹出了這麼大的禍事,所以她從前心虛極了,如何敢對這玉面閻羅如實相告?
誰知如今平白無故的竟然多出了一個男人,成了小寶的親生父親。
如今瞧著裴執玉的身體每況愈下,青書在她身邊夜夜落淚,哭得渾身顫抖,胸肌都變成了粉紅色。
青書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叫人我見猶憐,巫醫於心不忍,便只得裴執玉坦誠相告了。
裴執玉深深的蹙眉,他是第一回聽見了這樣荒唐的事情,心中簡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歡好?可本王兩年前還未與她相識,更是不曾與她做過什麼。」
巫醫白了他一眼,顯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如果你什麼都沒做,怎麼就有了寒症?」
裴執玉微微一怔。
若是說起來,兩年前他是去過一次江南,也曾被奸人埋伏遇險。
是青書第二日在路邊終於尋到了昏死的他,可他中途的記憶便是半點都無了。
他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如何便倒在了路邊。
而從那日之後,他的身子便不太好,在邊關時便去了寒症。
若按照巫醫所言,他中了蠱,時芙又正巧能解了他身上的蠱毒。
同心蠱的副作用,便是使女子極其容易受孕。
其中,會不會有一絲的可能……
一想到這裡,裴執玉驟然掀了鳳眼,他的指尖輕輕一顫,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沸騰了起來。
可下一刻,便又聽見巫醫的聲音:「不是與她做的,便是與旁的女人做的,畢竟小寶不是你的孩子。」
女人清脆的聲音好似迎頭澆下的一盆冷水,叫裴執玉渾身燃起的期望又在此刻盡數熄滅了。
裴執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是不甘心的詢問:「小寶真的不可能是我的孩子嗎?」
巫醫聳了聳肩,遇上這麼一樁怪事,剪不斷理還亂,自己也不知道了。
「那滴血認親的結果沒錯,水也是你自己備的,只偏偏小寶和六皇子的血相融了。至於在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也只有你們知曉——」
「或許那六皇子去江南也中了同心蠱,導致鄭時芙身上有了蠱蟲,歪打正著,她正好便能解了你的毒呢?」
巫醫想到這裡,又是對他說:「就好比你和那六皇子是兩把鎖,而你們倆各自被奸人所害,世間便有了兩個女子,成了解毒的鑰匙。如今的情況便是有兩把鑰匙都能解同一把鎖。」
「先前那次滴血認親,證明了小寶是六皇子的孩子,便說明你之前找錯了鑰匙。所以世上還有一個女子,能解你身上的毒,或許她也有了你的孩子。」
巫醫說來說去,竟是說在這世間還有另一個女人,與他有過肌膚之親。
甚至與他有了孩子。
巫醫的話叫他此刻陷入了更差的境地。
他不願相信,甚至是後悔來了這樣一趟,聽她說出了這樣荒謬的前因後果。
裴執玉不言一語,只是緩慢掀了眼皮,漆黑的眼瞳便那樣沉默的凝著她。
戈湄一頓,忽然便覺得自己脖頸後頭是冷颼颼的,好似下一刻便要人頭落地了一般。
「不過還有其他可能……就是那六皇子與你也有血緣關係,所以小寶的血與他相融了。不過……你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六皇子與他有血緣關係?
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裴執玉徹底的沉默了。
巫醫瞧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想起近日裡熱火朝天的那場賞花宴,又是硬著頭皮開口:「既然你也知道不可能,那便是在這世間還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你,你不要為難那鄭娘子了,快些去尋了你的妻兒,解了你身上的毒吧。」
「你與鄭娘子這些時日的相處,不過是陰差陽錯的露水情緣,若我是一個母親,我也會為了我的孩子,尋了她的親生父親的。」
裴執玉沉默了良久,竟是忽然笑了一下。
只聽他喑啞的聲音:「本王知曉的。」
於六皇子府而言,他便是那個不速之客。
既然巫醫都說六皇子才是小寶的親生父親,那確實是不該見這一面的,實在太突兀了。
沒有人會歡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