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日子便到了賞花宴。
這幾天時芙每日都用白芷研磨成粉敷臉,而後又去日光下曬了太陽,果然臉上便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子。
又痛又癢,到了賞花宴那日臉上都沒好。
於是她順理成章戴了一個面紗出席了賞花宴。
賞花宴隆重無比、花團錦簇,京城王公貴族收了帖子,紛紛出席了這次宴會。
原本是想要瞧一瞧六皇子府這位神秘的未來皇子妃,可最終卻都是被小寶抓住了眼球。
今日的小寶實在討喜,穿著一身紅彤彤的衣裳,頭上用紅綢子紮成了兩個小啾啾。
項上是麗貴妃親自掛上去的長命鎖,手腕處是兩個皇帝賜下的金鐲子。
而小寶此刻也是乖極了,安分的坐在六皇子的懷裡,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瞧著往來的賓客。
夫人們小心翼翼的一逗,小寶便樂呵呵的笑了。
從未瞧過這樣乖巧的小孩,瞧得眾人稀罕極了。
「一轉眼,竟沒想到六皇子的孩子都是這樣大了,生的這樣好看,倒像是觀音菩薩座下的小仙童。」
「還有這性子,竟是一點都不怕生,活脫脫把世間的那些男娃娃都比了下去。」
麗貴妃坐在六皇子的身邊,聽見這話,笑得簡直是合不攏嘴:「小寶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是遺傳了本宮,陛下也十分喜愛呢,不日便要封了郡主,封號是平陽。」
「小寶,原來她便叫小寶。」
其中一個夫人輕輕的喚了她一聲,小寶立馬就笑了,張著嘴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她竟是聽懂了我在叫她!」
夫人簡直是驚喜極了,解下腕間的玉鐲便要遞到小寶的手裡。
「這孩子臣婦實在是喜歡的緊,這玉鐲是前些時日陛下賜的,還望娘娘可別嫌棄。」
麗貴妃搖頭,心中得意極了。
她笑著連連擺手,將玉鐲重新遞迴了葛夫人的手上:「葛夫人,陛下是知曉葛家尋回了那位走失已久的千金,心中寬慰,才賜下了些賞賜。」
「這玉鐲於葛家上下而言意義非凡,小寶哪裡能要呢?」
葛家小姐走失十餘年,是今年開春忽然便相認了。
說來也巧,葛小姐在街上遊玩時,無意中便與葛府的老嬤嬤打了一個照面。
葛小姐的手腕處有個蝴蝶的胎記,如今十八的年歲,容貌生得也是與葛夫人格外的相似,叫葛府的老嬤嬤一下子便認了出來。
葛夫人急忙派人詢問了才知曉,原來這位葛小姐走失之後,被一位商人收養。
今年那商人經營不善,家中窮困,便帶著養女入京,許給了一位六十歲的京官當續弦。
六十歲的老頭,前頭還死了三個老婆,後院種姬妾成群,瞧著便是一個火坑。
人差點便要嫁出去了,嚇得葛夫人便連忙把自己的女兒認了回來,又給了那商賈一筆銀子打發了。
而皇帝這些時日也是認回來小寶,聽聞了這件消息,龍心大悅,便賜下了許多的賞賜,讓這件事情在京城也成了一件美談。
今日六皇子府的賞花宴,葛夫人便帶著剛認回來的葛小姐出席了這次宴會。
而那位病弱的國公府蕭夫人,在十幾年前同樣走失了女兒。
如今聽聞了這件事情,竟是強撐著下了病榻,也出席了這次賞花宴,便是為了和這個葛小姐見上一面。
如今她終於瞧見了那位葛小姐,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細細的打量著她的臉:「好孩子,你在外頭可受了什麼苦?」
可憐蕭夫人身份尊貴,是太后的親侄女,年輕時也是名動京城的美人,如今卻因為十餘年前的變故,耿耿於懷,已經病重垂危。
流水的補藥喝下去,不過是吊著一口氣,叫眾人唏噓不已。
蕭夫人說著,眼淚便是忍不住的滾了下來:「若是我的清沅沒丟,說起來也是像你這樣大了。她的臉頰中間有一顆痣,也是跟你一樣的乖巧。」
麗貴妃聽著,取下頭上的一根金釵,又是插到了那位葛小姐的頭上。
她對蕭夫人安慰道:「孩子早晚是要找到的,如今六皇子府和葛家的都找到了,你蕭家的還遠嗎?」
「等到時候,清沅找到了,本宮也定備著一份厚禮送她。」
葛夫人瞧見這幕,也是忍不住擦了淚,握住了蕭夫人的手:「您也不要太著急了,時有上門亂攀關係的女子,假冒了我的親生骨肉,若是到時候一個著急認錯了,叫真正的孩子還流落在外,這便不好了。」
蕭夫人沒說話,眼眸留戀的在葛小姐的身上瞧著,笑容有些苦澀。
時芙聽見這話,也是忍不住抬眸,打量著葛小姐的臉,她長得是與那位葛夫人有五分相似。
此刻母女兩人臉上都是揚著笑,對著麗貴妃連連謝恩,那笑容是真心實意的。
若是時芙沒有記錯,從前殿下差點便要為她安排了這位葛小姐的身份,方便她嫁入譽王府。
此時此刻,時芙的心中不免慶幸,幸好她之前沒有冒名頂替了葛小姐的身份,才能叫葛夫人認回了自己的女兒。
就算是葛老爺對葛小姐沒了期待,可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為娘的怎麼可能不心疼?
若是她從前為了一己之私,如今便要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讓真正的葛小姐嫁給了那六十歲的老頭,害了她的一輩子。
如今瞧見她們臉上的笑容,時芙緩慢抬頭望著外面的天色,心中竟是泛起了莫名的澀意。
可是,她的家呢?
她要什麼時候才能闔家團圓?
她已經在座上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瞧見殿下的身影,眼下賞花宴都要開了。
也不知他到底是遇見了什麼難處。
是他的身子不好,還是他根本沒想來呢?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讓時芙牙根發酸,心如刀絞。
耳畔仍舊是麗貴妃的談笑,小寶坐久了,是有些不安分了,魏和頌便是將小寶抱到了時芙的懷裡。
其他夫人紛紛也想要伸手去抱,可麗貴妃卻將她們都攔了下來。
「你們想抱小寶?那可算了,小寶連本宮都不讓抱呢!」
「和頌只能偶爾抱抱,小孩子最離不開的便是她娘,只跟爹娘親呢!」
時芙聽見麗貴妃的話,摟緊了懷中的糯米糰子,抿緊了唇瓣,心想才不是這樣的。
殿下抱著她的時候,她便歡喜極了,殿下能抱得時間,是比六皇子還長。
說起殿下,她與小寶已經有許久沒有見到他了,若是再久些,久得小寶都要忘記了他。
那該如何是好?
時芙心中生出了幾分莫名的無助,耳畔便忽然傳來了一道尖銳的聲音——
「譽王殿下駕到。」
時芙聞言一頓,她抱緊了懷中的小寶,驟然便往門口的方向望去。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第一眼就瞧見了那個日思夜想的男人。
許久未見了,殿下顯而易見的瘦了許多。
薄薄的衣料掛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脊骨,日光照在他的身上,幾乎是要將他的身子曬化了。
他的臉色蒼白,襯得他的眼瞳是越發的黑,好似高高懸於蒼穹的月。
出塵又寂寥。
在一片錦簇的花團中,他便孑然的立在那裡。
他看著她,眼睛好似迢迢的說著什麼,叫時芙的眼中再也瞧不見其他人了。
時芙的呼吸莫名一窒,指尖都輕輕的顫了起來。
眼眶好似有萬千的熱淚要奔涌而出,叫她想要不顧一切的撲入他的懷中。
又叫她死死的憋住了。
就連時芙懷裡的小寶,此刻好似也遠遠的瞧見了來人,竟莫名的手舞足蹈了起來。
她小小的指頭指向了門口的男人,粉嫩的嘴巴一張一合,便不斷發出簡單的音節。
「巴巴……巴巴……」
小寶的話語聲聲入耳,讓時芙的心頭一酸,袖管中的手更是收緊了幾分。
其餘的夫人順著時芙的視線望去,此刻心中也是有些意外:「譽王殿下?」
「從前他從不會參與這些宴會,今日怎的竟是來了?」
「一定是看在貴妃娘娘的顏面,也想來瞧一瞧我們可愛的小寶。」
耳畔是夫人們恭維的聲音,麗貴妃的臉色卻是微微一變。
她微微擰眉,望向了一旁的六皇子:「他怎麼會來了?」
她沒有給譽王府下帖子,更是耳提面命底下的人不叫譽王來了這裡。
可是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時芙抱緊了懷裡的小寶,又是從座椅前起身,她的聲音帶著幾分熱絡。
好似真的只是為了接待一位稀罕的客人。
「既然貴客親臨,還是快些去迎接來的好。」
說完這話,她便是一步步朝著裴執玉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