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時芙剛走出去了幾步,便被身邊的麗貴妃攔住了。
麗貴妃那雙好看的狐狸眼此刻含笑望著她,卻是牽住了她的手:「如今你還抱著小寶,迎客的事情由本宮來做便好。」
她說到這裡,又是牽引著時芙的手,叫她的手與魏和頌的手交疊。
她重重的拍了拍時芙的手,臉上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今日賞花宴,府里還搭了戲台子,如今時辰已經到了,你便帶著眾位夫人去瞧瞧戲吧?」
兩人的手驟然交疊,魏和頌的手很冷很冷,叫時芙的指尖輕輕一顫。
日思夜想的殿下便在遠處看著,她喉間微微一哽,只能很快轉身,又不著痕跡地縮回了自己的手:「走吧,去看戲,去看戲吧。」
裴執玉脊骨僵直地矗立在原處,身旁是花團錦簇、奼紫嫣紅的一片。
嘈雜的人群熙熙攘攘,面上滿是喜色。
重重人影隔開二人,喧鬧人群成模糊背景,唯獨她的背影清晰。
他緩慢掀了鳳眼,目光穿過層層涌動的人群,牢牢落在女人那道窈窕的背影上。
她離他這樣近,又好似離他那樣遠。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的雙手交疊,便好似一對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璧人。
這一幕驟然撞進眼底,裴執玉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揪,酸意順著血脈漫上來,悶得他呼吸微滯。
無數的證據告訴他,事情已然沒了轉圜的餘地,小寶便是魏和頌親生的骨肉。
所有人又同他說,皇帝與麗貴妃對小寶花了無數的心血,他們將給她最好的一切。
分明他說不來的,分明他說只是來看一眼的。
可如今瞧見了她,瞧見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女人,便忍不住地想要索求她的一切。
裴執玉縱橫沙場十餘年,數次兵臨城下,數次孤立無援、九死一生,卻從來沒有這樣惶恐又無助的時候。
他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如今,他卻是首次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
就像是回到了那個無可奈何的幼年,母親對他高高揚起的手掌。
她慈愛、她溫柔,她有無數的細心,卻從來不向他展露過些許。
而他的父親呢?
他好似從未在他人生中出現過。
或許是見過寥寥幾面,可到底是生的什麼模樣,裴執玉已經全然記不清了。
或許是旁人的幸福的實在是太過耀眼,叫他升出了一股珠玉在前的自慚。
他沒有那樣一雙父母,給不了魏和頌能給她們母女的一切。
若是小寶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若是她被捧為掌上明珠,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
那麼鄭時芙,我該拿你如何是好呢?
裴執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仍舊是那樣立於原地,一張玉面不帶什麼情緒,可攏在袖管里的指尖,卻是一點一點地收緊了起來。
女人的身影逐漸地遠了,裴執玉只聽見耳畔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譽王殿下,微臣聽聞您這些時日身子不好,卻沒有想到這一回的賞花宴,您竟然也能親臨?」
裴執玉回過神來,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來人,聲音淡淡:「周大人同樣是來了。」
周培方聽見這話,又是笑著說:「麗貴妃給微臣下了帖子,微臣聽聞六皇子府里搭了戲台子,便來看這一齣好戲。」
他順著裴執玉方才視線前看,瞧見鄭時芙與魏和頌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更甚:「果然,如今瞧見他們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實在是很幸福了。」
周培方紅光滿面地說著,又是感嘆:「從前我與她和離時,也沒想到她能過得這麼好,如此……還是得感謝譽王殿下了。」
周培方這些時日真的是春風得意了,得了陛下的聖旨,連升數級,去了禮部當差。
皇帝因為這件事想要補償他,重用他,他便成了炙手可熱的紅人,前途不可限量。
得到的賞賜還了印子錢,甚至從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同僚此刻也變得客客氣氣的。
一人欠下的二十兩銀子此刻也不用他還了,說是給他當了升遷的賀禮。
裴淑嫻知曉了這個消息,終於改了往日那樣不可一世的態度,開始低下身段,主動討好周培方了。
「如今看她和小寶被陛下和麗貴妃當成眼珠子一樣疼愛,倒是叫我放心了許多,比從前她在譽王府當個小小的奶娘,被譽王府的上下為難,倒是好太多了。」
周培方漫不經心地說著,又是仔細去看裴執玉的臉色。
今日他瞧見譽王清減了這樣多,連臉色都變得蒼白起來,讓他的心中首次生出了一股凌駕於譽王之上的快感。
原來他根本不需要依靠譽王,原來靠他自己便也能青雲直上。
早知道他早點說,剛剛入京城的時候便查清了六皇子的身份,那麼他早就功成名就了。
還要讓譽王享受了那麼久,叫他被印子錢追著成了一隻落水狗。
可恨那譽王這樣冷血無情,對著裴淑嫻也能下得去手,毀了他的前途,就應該成了孤家寡人!
周培方想著,臉上又是揚起了一抹微笑:「聽聞這台戲班子唱的好極了,如今六皇子和六皇子妃都過去了,殿下要不要也去聽聽?」
裴執玉掀了鳳眼,淡淡地凝著他臉上的笑:「本王最喜歡的便是《桃花扇》一出,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男人話鋒一轉,聲音也是漫不經心:「瞧見周大人如今如日中天,本王便也放心了。」
裴執玉說完這話,便徑直往戲台的方向走去了。
周培方聞言,渾身竟是莫名其妙的一凜。
裴執玉淡漠的聲音仍舊是在他的耳畔迴蕩,竟叫他莫名想起了那一日滴血認親時,他滿是殺意的眼神。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周培方抿緊了嘴唇,努力地抑制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如今譽王不過就是嘴上厲害,說說而已,又能把他如何呢?
從前他如何仰望,可如今卻發覺所謂的譽王在六皇子面前是這樣的相形見絀。
他眼下沒有了兵權,身子又是那樣的差,旁人客氣幾分才叫他譽王,實際上他不過是一個與皇帝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臣子,甚至連皇親國戚都算不上。
就跟一隻落水狗沒有絲毫區別。
就算是他再如何生氣,難道還能把六皇子怎麼樣?
難道能把陛下怎麼樣?
只要小寶是六皇子的孩子,便能保住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