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有一瞬。
但蕭承看到了。
「呵——」
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當年你和那個賣綢緞的商戶女人的事,朕本來沒放在心上。」
「一個親王納幾個妾室養幾個外室有什麼稀奇的?」
「但那個女人不願為妾,竟然和你府中的一個恩客在一起了。」
「你的好王妃因為嫉妒,嫉妒的發狂。」
「即使那個女人結婚生子,可你的心裡還有她。」
「所以,她殺死了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
他踱了兩步,手背在身後,脊背微微弓著。
「她要殺死那個孩子的時候,你出現了。」
「你保了那個孩子。」
「你為了報復你的王妃,把那個女人的孩子接進王府,在你的眼皮底下養著。」
「司懷敘!」
蕭承轉過身來,面對著永寧王:「白月光和別人的孩子啊!」
「你照樣養的細心!」
永寧王趴在血泊里,十根手指血肉模糊地攤在身體兩側,臉上的血和汗已經幹了一半,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一個是肖文淵的崽子,你拿自己親兒子的命換來的。」
「另一個是你心愛的女人的孩子,他打著商人的旗號,暗地裡積攢了多少銀子?多少人脈?」
「這兩個孽種如今一個兩個都跑到沈知微身邊去了!」
「一個給她當軍師,一個給她送糧!」
「好啊,好得很......」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驟然拔高,又是那種失控的嘶吼:「蕭靖年,你是不是也想造反?!」
「你這些年裝得一副酒囊飯袋的模樣,是不是就在等這一天?!」
永寧王終於開口了。
他的嗓子被掐過之後更沙啞了,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種碎裂的質感:「造反?」
「哈......」
他半跪的姿勢,血從十根手指上滴滴答答地淌在地磚上,匯成了一小攤。
「蕭承,你覺得,非得坐在你那把破椅子上才叫造反?」
蕭承的麵皮抽搐了一下。
永寧王仰起臉來,那張沾滿血污的面容上,笑意擴大了。
「我跟你說,從你弒父那天起,我就在反你。」
「每一天,我都在用我的方式反你。」
「你以為我真的是個只知道喝酒遛鳥的廢物親王?」
他的聲音一點一點拔高,沙啞但清晰。
「肖文淵的孩子,我保下來了。」
「我的心愛人的孩子,我培養起來了,非常優秀!」
「我府里的下人,有三十個是我這些年暗中培養的細作。」
「你的禁軍動向、兵部調令、朝堂消息......」
他的笑到了最大:「我全知道。」
「甚至,沈知微入府的那些日子,我就懷疑了她是誰了。」
「可我有所顧忌。」
「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怕我的動靜太大,會讓她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一點都不敢動!」
「可即使我調查,你看,老天爺也恢復了她的身份!」
「哈哈哈……」
蕭承的臉色從青白變成了鐵灰:「蕭靖年,你永寧王府滿門,現在就在大牢里關著!」
這句話砸出來,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可永寧王的笑沒有收:「關著吧。」
「你又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動不動就拿別人的家人來威脅。」
「你這輩子,除了這招,還會什麼?」
蕭承的胸口猛地一梗。
永寧王笑夠了,收了嘴角的弧度,聲音也沉了下去:「蕭承。」
「你坐在那把龍椅上二十二年了。」
「後宮裡的女人怕你,朝堂上的臣子怕你,宗室的兄弟怕你。」
「可你捫心自問……」
「這世上還有誰是真心對你好的?」
「誰?」
「你說一個出來。」
蕭承張了張嘴。
可此時的永寧王替他答了:「柳貴妃?」
「呵,她圖的是你的權,不是你的人。」
「你那兩個兒子?」
「老大蕭何天天盯著你的龍椅,恨不得你明天就死。」
「老二蕭為連看你一眼都怕得打哆嗦。」
「滿朝文武?哪一個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你……」
永寧王的聲音驟然加重了:「孤家寡人。」
「坐在全天下最高的位子上,活成了全天下最孤獨的人。」
「連一個真心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在燈台上的聲音。
蕭承的面色灰敗,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咳……!」
他彎下了腰,一隻手死死撐著身旁的柱子,另一隻手捂住了胸口。
「咳咳咳……」
連串的咳嗽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撕心裂肺。
手掌從嘴邊移開的時候,掌心裡是一灘暗紅色的血沫。
「陛下……!」
福安連滾帶爬沖了進來,膝蓋骨撞在門檻上,疼得他「嘶」了一聲都顧不上。
他撲到蕭承身邊,伸手去扶。
蕭承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藥……」
他的聲音好像是從胸腔擠出來,嘶啞而急促:「給朕拿藥來!」
福安連連點頭,從腰間的荷包里哆哆嗦嗦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鎏金小盒。
盒子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六顆暗紅色的藥丸。
丸子不大,指甲蓋那麼圓,表面覆著一層金粉,在燈火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這東西蕭承吃了十年了!
一個叫玄清子的道士給他煉的。
說是「長生丹」,能延年益壽、返老還童。
十年前蕭承第一次服下的時候,確實精神了許多。
面色紅潤,耳聰目明,連腰上那塊老寒病都不疼了。
他以為是仙丹,可太醫院的幾個老太醫私底下互相使過眼色。
那東西裡面摻了硃砂、雄黃、硫磺,還有不知名的西域毒草。
短期內能激發人的精氣神,透支的卻是壽元。
十年下來,蕭承的身子骨已經被掏空了。
四十多的年紀,頭髮白了大半,牙齒鬆了,夜裡睡不著覺,白天又昏沉沉提不起勁。
每隔三五天就要吐一回血。
太醫不敢說說了就是死。
上一個勸諫他停藥的太醫,當天就被拖出去杖斃了。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多嘴。
福安顫著手把一顆丹藥送到了蕭承嘴邊。
蕭承張嘴含住了,乾咽下去。
丹藥入喉的瞬間,一股灼熱從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那種熱不是舒服的暖,而是燒灼的痛——可緊跟著痛之後,就是一陣短暫的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