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的面色在幾息之間從灰敗變成了潮紅。
他撐著柱子站直了,呼吸也平復了下來:「朕沒事。」
他甩開了福安扶他的手,轉過身來。
永寧王還跪在那攤血里,十根手指血肉模糊地耷拉著,臉上的血痂裂開了幾道,滲出了新的血絲。
但他的脊背,還是直的。
蕭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冷冷地笑了一聲:「行。」
「不愧是朕的弟弟,硬氣。」
「朕今天不殺你。」
「朕留著你,有大用。」
他抬手朝殿門外一指:「拖下去,關天牢,不許任何人探視。」
「手上的傷,不准上藥。」
禁軍上前架起了永寧王的胳膊。
永寧王被拖著往外走的時候,赤著的腳在血泊里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他沒有回頭,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蕭承。」
「你做的一切,上天都看著呢!」
「你的報應來了!」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蕭承站在原地,面色從潮紅重新變回了鐵灰。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鎏金小盒。
盒蓋還開著,剩下的五顆暗紅丸子整整齊齊躺在裡面。
他的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三息。
然後「啪」的將盒子合上,塞回了福安手裡。
「收好。」
他轉身走向龍椅,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階。
坐下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一靠,龍袍的下擺拖在了滿是碎瓷和血跡的地面上。
他閉上了眼,眼皮底下的那兩團青黑更深了。
「傳,大皇子。」
半個時辰後。
大皇子蕭何大步流星邁入了御書房。
他穿了一身金甲,連腰帶都系得一絲不苟,面容繼承了蕭承年輕時的輪廓,劍眉星目,下頜線鋒利,但多了幾分浮躁和急切。
那種急切藏在他抿緊的嘴角和攥拳的手指里。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掃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碎瓷片,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他單膝跪地,抱拳:「兒臣參見父皇。」
蕭承靠在龍椅上,半睜的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起來。」
蕭何站了起來,垂手立在殿中。
蕭承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何兒。」
「兒臣在。」
「三千玄甲營全軍覆沒的事,你聽說了?」
蕭何的喉結動了一下:「兒臣已經聽聞了。」
蕭承的敲擊聲停了:「你怎麼看?」
蕭何沉默了兩息,抬起頭來道:
「父皇,玄甲營覆沒,非戰之罪,是輕敵之過。」
「三千人攻一座小城,沒有摸清對方底細就強行攻城,中了埋伏,主將被斬。」
「這是將領無能。」
蕭承沒有接話。
蕭何又繼續道:「兒臣以為,沈知微雖然僥倖贏了一場,但她的根基太淺。」
「區區南城和林城,加起來不過一萬不到的人口。」
「她的兵是臨時拼湊的雜牌軍,趙家騎兵三百,林城守軍五百,宋墨言手下死士不過二三十,蕭硯辭的無影樓,殺手也就三十來個。」
「真正讓她有底氣的,是西域那四萬鐵騎。」
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興奮:「可是,父皇已經讓西域大皇子謝驚雲已經在西域國都發動政變了!」
蕭承的眉頭動了一下。
蕭何加快了語速:「謝驚塵的後院已經著火了!」
「他的勢力、他的根基全在西域。」
「那四萬鐵騎遠在大京邊境,家被人抄了,軍心還能穩?」
「父皇,這是天賜良機!」
他上前一步,單膝再次跪下:「兒臣請命出征!」
「給兒臣五萬精銳,兒臣定能將南城和林城踏為平地。」
「沈知微、蕭硯辭、謝驚塵、宋墨言,所有反賊,兒臣把他們的人頭帶回來給父皇!」
蕭承靠在龍椅上,手指又開始了那種緩慢的、一下一下的敲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蕭何。
二十三歲,正是最狂的年紀。
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覺得天底下沒有自己拿不下的東西。
可蕭承比誰都清楚,這種「像」有多少是真本事,有多少是假把式。
蕭何從小養在宮裡,最遠沒出過帝京百里。
他練過武,讀過兵書,在校場上指揮過演習。
可他沒殺過人,沒上過戰場,沒見過真正的刀兵相向。
而他的對手是誰?
謝驚塵,十四歲就在西域的荒漠裡平過叛軍的人。
宋墨言,宋家最後的血脈,一把長刀砍翻三千玄甲營先鋒。
蕭硯辭,那個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二十二年的東西。
蕭承心裡是有數的,但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三千玄甲營沒了,能調動的精銳不多了。
帝京周邊的駐軍不能全部抽空,萬一有人趁虛進犯呢?
五萬兵是他能拿出來的極限了。
他道:「起來。」
蕭何站了起來,臉上隱隱有期待。
蕭承的敲擊的手指停了:「何兒,你說謝驚塵軍心不穩……」
「這個消息,是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讓西域大皇子發動政變,可是絕密!
蕭何的表情一頓,馬上答道:「兵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西域邊境的探子親眼所見。」
「謝驚雲的人馬在西域王都發動了兵變,控制了三座城門。」
蕭承勾唇,「嗯」了一聲。
這個消息,正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給謝驚雲送了密信,許了條件,就等著這一手生效。
只要西域內亂,謝驚塵必定坐不住。
「好!」
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五萬兵給你。」
蕭何臉上的喜色一閃。
「但……」
蕭承走下了台階,一步一步走到蕭何面前:「朕要加一樣東西。」
蕭何抬頭看他。
蕭承的嘴角歪了一下,那個笑容讓蕭何後背莫名發了一層冷汗。
「你把你的皇叔,永寧王綁在你的陣前戰車上。」
蕭何愣了!
蕭承踱了兩步,聲音不緊不慢:「蕭硯辭是永寧王養大的。」
「你皇叔用自己兒子的命換了他,他欠你皇叔一條命。」
「你把你皇叔綁在最前面!」
他轉過身來,面對蕭何:「你說,到時候,蕭硯辭敢動手嗎?」
「他捨得看著救命恩人被箭射成篩子?」
蕭何的瞳孔擴張了一瞬,然後高聲道:「父皇高明!」
「用皇叔做肉盾,蕭硯辭投鼠忌器,他的無影樓就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