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聲,門後頂著的沙袋被震得往後滑了半寸。
城門口的守軍大喊:「他們在撞擊城門了!」
宋墨言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
投石車的間隙只有幾息,他必須在這幾息內做出判斷。
「火油,往城門下面倒火油!」
兩桶火油從城牆上澆下去,順著城牆壁面淋在衝車上,緊接著是火把不斷地扔了下去。
「轟——!」
衝車燒起來了。
牛皮被燒焦的臭味混著慘叫聲一起衝上來。
裡面的兵卒來不及跑出來,被悶在棚子裡活活燒死了兩個,剩下的人從側面鑽出來滿地打滾。
但還有七輛衝車。
第二輛貼上了城門,「咚咚咚」連撞三下。
城門上面的鐵皮凹進去一大塊。
與此同時,雲梯也搭上來了。
攻城的節奏完全變了。
之前是試探,現在是不要命的強攻。
步兵扛著雲梯從兩側湧上來,連弩要打衝車旁邊的兵,又要壓制雲梯,火力被分散了。
第一架雲梯搭上城牆東側。
宋墨言衝過去,手裡的長刀劈下去,刀刃砍在鐵盔上「鐺」一聲,連人帶梯子劈回去了。
但第二個馬上又爬上來。
「老子砍死你們!」
趙虎拎著一把大斧衝到垛口,一斧頭剁在雲梯的搭鉤上。
搭鉤斷了,整架梯子往後倒下去,上面掛著的三四個人慘叫著摔落。
但西側又搭上了兩架。
城牆上開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
死士營的人拔出短刀,守在垛口邊上,每有一個腦袋冒上來就砍一個。
百姓們抱著滾石往下砸,抬著燒開的金汁往梯子上澆。
慘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根本分不清是敵是己。
沈知微從地上站起來,碎石從她肩上滑落。
她的左耳被剛才的爆震震得嗡嗡響,聽什麼都隔了一層。
她站在城牆中段,環顧四周。
六台連弩還在運轉!
不對,是五台。
剛才又有一台被石彈砸歪了支架,正在搶修。
箭矢的消耗速度太快了。
開戰到現在不到兩個時辰,備好的三萬支箭已經射出去大半。
滾石還剩兩成。火油桶也見了底。
而城下的敵軍,雖然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
潮水一樣,砍倒一批,下一批就湧上來。
這就是五萬人的底氣!
戰鬥從清晨打到了黃昏。
夕陽掛在天邊,橘紅色的光灑在城牆上,和城牆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陽光哪個是血色。
沈知微靠在一面還算完整的垛口後面,手裡攥著最後一份戰報。
趙虎拿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箭矢剩不到三千支,滾石清了,火油還有四桶。」
她點了下頭:「傷亡呢?」
「我方陣亡三百七十二,重傷一百九十,輕傷的沒統計,基本人人帶傷。」
趙虎的聲音啞了:「死士營折了四十來個。」
「宋頭兒胳膊上挨了一刀,沒傷著骨頭,包了布還在前面砍。」
沈知微把竹簡收起來。
城下的情況她不用看報就知道。
從垛口探頭往下看了一眼,護城河的水已經不是水了。
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浮著屍體和斷肢,散發出濃烈的鐵鏽味和腐爛的氣息。
城牆根底下,屍體摞了三層高。有些是被箭射死的,有些是被滾石砸的,有些是從雲梯上掉下去摔死的。
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盔甲的反光和凝固的血混成一片。
蕭何的五萬大軍,到此刻為止,折損接近兩萬。
但南城也到了極限!
沈知微把後背靠在冷硬的磚牆上,仰起頭。
天空被暮色染成了紫紅色,有幾隻烏鴉在遠處盤旋,聞到了血腥味。
差不多了!
她站起來,大聲道:「宋墨言。」
宋墨言從城牆東段跑過來,左臂纏著染透了血的布條,刀還提在右手裡,刀刃上全是缺口。
「怎麼了?」
「準備白旗。」
宋墨言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點了下頭。
「趙虎。」
沈知微轉向另一邊:「傳令所有弩手停止射擊。」
趙虎瞪大了眼:「啊?」
「傳令。」
趙虎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多問,轉身跑下去傳令了。
一分鐘後,城牆上的連弩停了。
喊殺聲也漸漸停了。
一面白旗被掛上了城頭最高處。
白色的布在暮風裡展開,沾了些灰和血點子,但那個顏色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顯眼。
城下還在攀爬雲梯的敵軍愣住了。
城上不再有石頭和箭矢落下來。
突然的安靜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停住了動作。
三百步外,蕭何也看到了那面白旗。
他坐在馬背上已經快一整天了,屁股都坐麻了,嗓子喊得冒煙。
看到白旗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白旗?!」
副將舉著千里鏡確認了一遍:「是白旗,殿下。」
蕭何的臉上慢慢浮出了笑容。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聲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本皇子就知道!」
他一拍大腿:「扛不住了吧?兩萬人命換來的!」
他撥轉馬頭,一夾馬腹,白馬往前沖了五十步,在投石車陣線的前方停住。
他仰著頭看著城牆。
暮色中,一個身影站在城頭白旗旁邊。女子的輪廓,身形纖細,衣衫上沾著灰塵和血跡。
沈知微站在城頭,低頭看著城下的蕭何。
她深吸了一口氣:「蕭何!」
「南城箭盡糧絕,我願束手就擒,以換滿城百姓性命。」
蕭何聽完這話,笑得更開了。
他在馬上晃了晃手裡的長槍:「束手就擒?」
「行啊!」
他旁邊的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殿下,這女人狡詐,別是有詐。」
蕭何不耐煩地擺了下手:「你看看她城牆上還剩什麼?」
「箭射光了,石頭砸完了,人死了一多半,她拿什麼詐我?」
副將還想說什麼,蕭何已經開口了,衝著城牆大喊:「條件!」
沈知微站在城頭沒動,聲音清冷:「不屠城,不殺百姓,南城軍放下兵器後不追究。」
蕭何答得極快:「可以。」
他壓低聲音:「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副將拉了他一下:「殿下,皇上的旨意是要活的……」
蕭何皺了皺眉,低聲回道:「我知道,我有分寸,煩死了,你別說話!」
然後他再次揚聲:「但我也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