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知微,加上宋墨言和司懷敘。」
「三人戴重枷,步行出城受降。」
他伸出三根手指:「少一個,我把南城連人帶房子一起燒了。」
城牆上沉默了一會兒,沈知微道:「好。」
蕭何舔了下乾裂的嘴唇,心裡暢快得要飛起來。
「一炷香之內。」
「過時不候。」
說完一拽韁繩,白馬轉身回了陣中。
城牆上。
沈知微轉過身。
城牆上的百姓和兵卒全看著她。
有人的眼眶已經紅了。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漢拄著根斷了半截的矛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後只說出來四個字:「安平殿下……」
沈知微沖他笑了一下:「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你們會沒事的。」
她轉頭看向宋墨言和從人群後面走過來的司懷敘。
司懷敘的臉上還糊著半乾的血,不知道是誰的。
此時,三個人面對面站著。
百姓們看不見的角度,三人之間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知微轉過身,對趙虎道:「去取三副重枷。」
趙虎站在那裡,眼圈通紅,半天沒動。
「趙虎!」沈知微叫了他第二遍。
「我去!」他吸了下鼻子,跑了。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
三副重枷取來了。
杉木做的,鐵皮包角,上面還帶著鏽跡。
百姓們自發地讓出了一條路,從城牆上一直通到城門口。
沈知微第一個把腦袋伸進枷孔里。
「咔噠。」
木枷合攏,鎖扣扣上。
她的脖子被卡在兩塊木板之間,雙手被鎖在兩側。
沉!
木枷得有三十斤,壓在肩膀上,脖子立刻酸了。
宋墨言低下頭的時候,旁邊一個年輕兵卒突然跪下了。
「宋大人……」
「起來!」
宋墨言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兵卒立刻站起來了。
司懷敘的枷鎖帶上去的時候,他低低「嘶」了一聲。
鎖扣卡住了他脖子上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他抿了抿唇:「真是榮幸至極,還有我司爺的一份!」
「這也算是與微微共患難了!」
沈知微:「……」
在這種時候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估計也就只有司爺了。
三個人戴著重枷,走下城牆的台階。
一步一步。
兩旁是跪滿的百姓。
有人在哭,抹著眼淚不出聲。
有老婦人伸手想摸一下沈知微的衣角,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城門口。
巨大的城門在身後緩緩打開。
鐵鏈拉動絞盤的「嘎吱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開了。
暮色從門外湧進來,裹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門外是遍地的屍體、燒黑的土地、和三百步外烏壓壓的敵軍陣列。
沈知微抬起腳,邁出了城門。
宋墨言跟在她左後方。
司懷敘在右後方。
三個人戴著重枷,步行走在城門外的焦土上。
對面,蕭何在馬上看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居高臨下打量著越走越近的三個人。
枷鎖壓得他們直不起腰,步子因為負重變得緩慢。
「沈知微。」
蕭何在馬上叫她的名字,聲音里有一種終於把獵物逼進死角的得意。
沈知微沒抬頭。枷鎖太重,她只能微微仰起下巴。
走到蕭何馬前二十步的時候,她停了。
……
同一時刻。
南城城外三十里,密林。
林子很深,入了暮色之後更暗,樹冠遮住了大半天光。
但林子裡並不安靜。
壓低了嗓子的人聲、馬嚼鐵鏈的細碎響動、鎧甲片摩擦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低沉的暗流。
五千騎兵埋伏在這片林子裡已經整整一天了。
從清晨蕭何的號角響起的時候,他們就到了。
馬嘴上綁了布,蹄子上包了棉。
所有人下馬步行入林,牽著馬,不說話,不生火,不吃熱食,乾糧和冷水對付了一天。
林子邊緣,謝驚塵站在最高的那棵松樹下面。
他穿著黑色的輕甲,頭髮束得很高,面容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輪廓極其鋒利。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間纏著一根暗紅色的頭繩,無意識地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面朝南城方向。
隔著三十里的樹和山丘,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和投石車轟擊的悶響,一整天沒有停過。
他站了一整天。
周六走來,低聲道:「主子,南城方向升起了第二道狼煙。」
謝驚塵抬起頭。
暮色中的天際線上,一道黑煙筆直地往上沖。
那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
第一道是開戰。
第二道是計劃啟動。
「快,備馬。」
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三丈內的人全聽見了。
命令沿著隊列無聲傳遞下去。
「嘩啦」一片細碎的響動,五千人同時翻身上馬。
他鬆開了手裡的暗紅頭繩,把它系在了左腕上,打了個死結,然後翻身上馬,拔出了背後的長劍。
劍鋒出鞘的聲音很輕。
但在安靜的林子裡,五千人全聽見了。
五千騎兵從密林中湧出。
馬蹄聲匯聚在一起,從悶響變成轟鳴,大地在顫抖。
暮色中,一條黑色的鐵流沿著官道向南城方向奔涌而去。
……
城門外。
沈知微三人站在蕭何馬前二十步的位置。
暮色已經很濃了。
蕭何身後的兵卒舉著火把,橘黃色的光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何從馬上俯視著她:「跪下。」
沈知微沒動。
宋墨言和司懷敘也沒動。
蕭何的笑收了一點:「我說,跪下。」
沈知微開口道:「蕭何,你答應的條件,是否作數?」
蕭何不耐煩地擺手:「不屠城。你放心,先跪下。」
沈知微點了下頭。
然後她慢慢彎下膝蓋!
枷鎖太重,跪的動作很笨拙。
宋墨言和司懷敘也跟著跪了下去。
三個人跪在焦黑的泥地上,背後是敞開的城門。
蕭何滿意了。
他從馬上翻下來,把韁繩扔給親衛,大步走到沈知微面前。
然後半蹲下身子,伸出那隻戴著護腕的手,粗糙的皮革摩擦過沈知微的下頜。
手指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抬了起來。
沈知微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幾縷亂發貼在臉頰邊,但那張臉的輪廓依舊清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