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郡主殿下。」
他的聲音又老又顫,但很響亮:「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六個字出口,滿殿文武頓了一瞬。
然後像被點燃的連環鞭炮一樣,一個接一個抬起了頭。
「老御史說得對!國不可一日無君!」
「先皇遺詔在此,傳國玉璽為證,郡主乃大京唯一正統繼承人!」
「臣等懇請郡主登基,承繼大統,匡扶社稷!」
聲浪從零星變得整齊,從細碎變得洪亮。
「懇請郡主登基!」
「懇請郡主登基......!」
數十道聲音匯聚在一起,在金鑾殿的穹頂下嗡嗡迴響。
沈知微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腳下那些跪伏的身影。
有真心擁戴的,有隨大流的,有見風使舵的,也有純粹是被嚇怕了的。
但不管他們是什麼心思,此刻大勢已定。
蕭硯辭收了摺扇,慢悠悠地走到沈知微右側前方。
他轉身面向她,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嘴角帶著一點笑。
然後,他緩緩屈膝,單膝跪了下去。
動作從容,姿態舒展。
「臣蕭硯辭,恭請殿下登基。」
宋墨言把長刀橫在身前,雙膝著地,頭顱微垂。
「臣宋墨言,叩請殿下承繼大統。」
司懷敘嘿嘿笑了一聲,然後「噗通」往地上一跪:「屬下,司懷敘,請殿下趕緊登基!」
「國庫空了,得有人管!」
沈知微差點被他逗笑了。
她抿了抿唇,轉過頭,看向了謝驚塵。
謝驚塵還站著。
他站在她左側偏後的位置,長身鶴立,肩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垂在身側的手握著劍柄,面容冷峻。
而此刻的謝驚塵也動了。
他鬆開了劍柄,右腳向前邁了半步,隨後左膝緩緩彎曲,右膝跟著落地。
西域二皇子謝驚塵,雙膝跪地,面向沈知微。
這一跪,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群臣面面相覷,那些正伏在地上的腦袋紛紛抬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西域皇子向大京之主下跪,這意味著什麼?
而且,這謝驚塵,可是西域王國的繼承人啊!
謝驚塵跪著,仰頭看著沈知微,唇角緩緩上揚:「臣謝驚塵,自願入殿下後宮。」
滿殿譁然。
入後宮?!
西域皇子要入大京女帝的後宮?!
謝驚塵沒管那些驚呼聲,繼續道:「自此,西域與大京永結邦好。」
「兩國修百年之盟,永不相犯。」
「以臣之身,為質、為約、為證。」
沈知微的鼻頭狠狠一酸。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是西域二皇子,是手握十萬鐵騎的皇位繼承人。
他明明可以回他的西域,做他的帝王,俯瞰萬里河山。
可他選擇跪在她面前,說「自願入後宮」。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煽情的時候。
她走上前一步,彎腰伸出手:「起來。」
謝驚塵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兩人十指交扣,面對面站著。
謝驚塵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到:「別哭鼻子,你現在該當皇帝了。」
沈知微狠狠瞪了他一眼:「誰哭了。」
謝驚塵勾了勾嘴角,退後一步,重新站到了她身側。
沈知微轉身面向滿殿群臣,挺直了脊背:「好。」
「朕應下了!」
......
三日後。
帝京全城解除戒嚴,大街小巷張燈結彩,紅綢從城門口一直鋪到了皇宮午門。
百姓們湧上街頭,擠得水泄不通。
登基大典。
大京二百年來,第一位女帝的登基大典。
這三天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司懷敘幾乎把整個身家都砸了進去。
紅綢是從江南最好的織坊連夜趕製的,繡著金鳳圖案的那種,一匹就值千金。
從午門到太和殿的御道兩側,整整鋪了三里地。
鮮花是從南城的花市直接買空了三個鋪面,連根拔出來的。
什麼牡丹、芍藥、桃花、蘭花、海棠,能買到的全買了,一盆盆擺在漢白玉欄杆上,滿目奼紫嫣紅。
御道上的黃土是重新墊過的,上面灑了清水,不起灰。
宮殿裡里外外粉刷一新,該修的地方全修了,該換的地方全換了。
金鑾殿——不,現在應該叫承天殿了!
沈知微給它改了名字。
承天殿被徹底翻新。
蕭承那套機關閘門全部拆除銷毀。
穹頂的窟窿修補完畢,重新鑲嵌了琉璃瓦,比原來的還要氣派。
龍椅沒換,但椅背上新刻了一隻展翅的鳳凰,與原有的龍紋並列。
龍鳳並肩,再不分高低。
這些花銷,全是司懷敘一個人掏的腰包。
他似乎在花不完的錢!
粥棚也搭了一個又一個,現在的粥裡邊還有一種名為紅薯的東西,很甘甜,還很頂餓。
宋墨言問他:「花這麼錢,不心疼?」
司懷敘大手一揮:「給微微花錢,有什麼好心疼的?花光了我再賺!」
「再說了,老子錢,多的是!」
宋墨言:「……」
他默默別開了頭。
論有錢,他是比不過這小子。
但論調兵遣將,整個帝京城內外的安防全是他的潛龍幽靈在負責。
三日之內,城中所有蕭承殘餘勢力被清掃乾淨。
城外的西山大營由謝驚塵的西域鐵騎和宋墨言的人共同接管。
帝京方圓百里,固若金湯。
而蕭硯辭負責的,是朝堂。
他和永寧王二十年暗中布下的棋子全面激活。
六部裡面他都有人,三品以上的官員里有七個是他暗中扶植的。
三天之內,朝堂秩序初步恢復。
沒有了蕭承,整個朝廷運轉竟然比以前還順暢了。
畢竟少了一個剛愎自用的暴君在上面瞎指揮。
登基大典的吉時定在辰時三刻。
天還沒亮,宮裡就忙活開了。
沈知微被一群宮女按在銅鏡前梳妝打扮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穿的是一襲玄色底、繡金鳳的龍鳳袍。
寬大的袖口鑲著赤金絲線勾勒的祥雲紋,衣擺拖地三尺,上面用珍珠和紅寶石綴出了一隻翱翔的鳳凰。
腰束玉帶,足蹬金絲雲靴。
長發高高束起,挽成了帝王規制的髮髻,頂上是一頂精心打造的鳳冠。
鳳冠以赤金為骨架,上面綴滿了拇指大的東海明珠和鴿血紅寶石。
正中央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金鳳,鳳嘴裡銜著一顆雞蛋大的夜明珠。
鳳冠兩側垂下細細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