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驚塵全都想到了。
所以他說——同意吧。
沈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她壓下了所有的情緒。
她站了起來,聲音穩穩的,傳遍整座大殿:「好!」
「朕准了。」
「太傅蕭硯辭、攝政王宋墨言、太保司懷敘,冊封為貴君。」
「入後宮,位在皇夫之下,禮同親王。」
「各賜金冊、印綬、宮殿。」
三道旨意落下,大殿裡安安靜靜的。
再沒有一個人跳出來反對。
蕭硯辭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唇角彎了彎。
他轉頭看向謝驚塵,桃花眼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較勁。
「皇夫大人。」他叫了一聲,聲調拖得長長的。
謝驚塵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宋墨言站起身,抱著刀,面無表情地從謝驚塵身邊經過。
擦肩的瞬間,低聲丟了一句:「你要是讓她哭了,我第一個找你算帳。」
謝驚塵挑了挑眉。
司懷敘臉上的娃娃笑一直都是溫潤無害的,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大人啊,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謝驚塵偏開了一點:「別叫得這麼親熱。」
「哎別啊,一家人嘛!」
宋墨言回頭瞪了司懷敘一眼,司懷敘立刻縮回了手,訕笑著退後兩步。
沈知微看著這幾個人的互動,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澀、感動、愧疚、溫暖,全部攪在一起。
「退朝!」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一點點啞。
「退朝——」趙太監扯著嗓子重複。
文武百官齊齊叩首:「吾皇萬歲萬萬歲——」
……
夜幕降臨。
登基大典和封賞結束後的第一個夜晚,整座皇宮燈火闌珊。
沈知微回到了寢宮,鳳儀殿。
這是重新修繕過的宮殿,原本是蕭承皇后的居所。
但皇后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宮殿一直空著。
司懷敘花了大價錢重新布置了一番。
雞翅木的家具,蘇繡的帳幔,牆角擺著四季常青的蘭草,桌上燃著淡雅的沉水香。
不奢靡,不寒酸,恰到好處。
沈知微遣退了所有宮女。
她自己動手解下了鳳冠,那沉甸甸的東西壓了一整天,脖子又酸又疼。
頭髮散落下來,她揉了揉脖頸,走到裡間的浴池邊。
浴池裡已經放好了熱水,飄著花瓣,熱氣蒸騰。
她脫了那身沉重的禮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裡衣,慢慢走入了水中。
熱水沒過肩膀的瞬間,她整個人的骨頭都鬆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從南城一路走到帝京,從階下囚變成九五之尊。
這中間經歷的每一天都是刀尖上跳舞。
沈知微靠著池壁,閉上了眼睛。
她就這麼泡了一會兒,腦子裡空白了一陣。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很穩。
殿門被推開,然後關上。
沈知微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她聞到了一股清冽的松木氣息,混著一點藥味,是謝驚塵身上的味道。
「陛下泡得夠久了,該出來了。」
他的聲音從浴池邊傳來。
沈知微這才睜開眼。
謝驚塵站在池邊,手裡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色寢衣。
他也換了一身常服,深灰色的單衫,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肩上纏著的白色紗布。
沈知微看著那圈紗布,心裡又是一刺。
他知道她想親手殺了蕭承,所以,他會救蕭承,知微留著給她,親自結果這一段恩怨。
她從水中站了起來。
水珠順著她的肩膀和鎖骨往下滑,裡衣被水浸透了,貼在身上,什麼都遮不住。
她沒在意,也不想在意。
她徑直走出了浴池,濕漉漉的腳印踩在地磚上。
謝驚塵將寢衣披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冰涼的皮膚時頓了一瞬。
沈知微沒有去穿那件寢衣。
她抬起手,攥住了謝驚塵的衣襟,然後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
濕淋淋地,不管不顧地,把他整個前胸都蹭濕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對不起。」她悶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
謝驚塵僵了一下,然後他的雙臂緩緩收緊,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她身上是熱水泡過的暖意,和花瓣的淡香。
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對不起什麼?」
沈知微悶聲說,「我不該,不該將他們……」
「噓……」
謝驚塵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臉往自己胸口又壓了壓。
「微微,你現在是皇帝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
「後宮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這不現實。」
「你剛登基,朝綱不穩,需要蕭硯辭的朝堂勢力,需要宋墨言的兵權,需要司懷敘的錢。」
「而我是西域皇子,是外人。」
「想穩住朝堂,必須有他們三個人全力輔佐。」
「我如果一個人獨占後宮,只會讓朝臣離心,讓那三個人寒心。」
「所以,這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語氣平淡,條理分明,說得好像在分析一場戰役的戰術部署。
但沈知微感覺到了。
環在她腰上的那雙手臂,箍得太緊了,緊得有些過了。
收得越緊,就說明心裡越不好受。
沈知微從他胸口抬起頭來,仰著臉看他。
謝驚塵低頭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張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但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沈知微伸手,捧住了他的臉:「謝驚塵。」
「嗯。」
「你難受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
不難受?
怎麼可能!
他的鼻息噴在她的唇上,溫熱的。
「微微,比起難受……我更怕你不要我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雙手扣著他的後腦勺,踮起腳尖,吻了上去,帶著說不清的情緒和歉意。
謝驚塵悶哼了一聲,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將這個吻加深。
沈知微被他吻得後退了兩步,後腰撞上了梳妝檯的邊沿。
台上的妝盒和銅鏡「哐啷」作響,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地,可她顧不上了。
謝驚塵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
他鬆開了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嗓音暗啞。
「今天白天在殿上,看著他們一個個跪下來說要入後宮。」
「我笑著對你說同意。」
「可你知不知道……」
他咬住了她的耳垂,牙齒微微用力。
「我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拖出去打一頓。」